郭天叙的队伍在第二天午前抵达了柳林镇外五里的预定扎营点。

　　老三带了两百人，全副武装，既不显敌意，也绝不容轻侮，远远迎出十里，名为“接引”，实为“监视”与“展示肌肉”。林峰虽未直接参与迎接，但他带着“尖刀”全员，以“例行山地拉练”为名，在镇西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山林间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快速机动和伪装潜伏演练。演练区域恰好能俯瞰郭部营地和柳林镇之间的通道。这是无形的威慑，也是一种不需言明的姿态——柳林镇有精兵，更有警惕。

　　演练间歇，林峰攀上一棵古树横生的粗枝，透过枝叶缝隙，远眺那支正在安营扎寨的队伍。

　　约三百人，衣衫比柳林镇早期的队伍要整齐些，不少人穿着制式的皮甲或棉甲，武器也相对统一，以长矛和腰刀为主，有约五十骑还算像样的骑兵。营寨扎得中规中矩，哨卫分明，显然不是乌合之众。中军位置立着一杆略显破旧但依旧醒目的“郭”字大旗，旗下几个将领模样的人正在指指点点。

　　林峰的目光锁定了其中被众人簇拥的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称得上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矜和浮躁之气，穿着相对华丽的锁子甲，外罩一件暗红色斗篷，正在对身边人说着什么，手势颇大。想必就是郭天叙了。

　　历史上，此人是郭子兴的侄子（一说儿子），在郭子兴死后曾与朱元璋争夺过领导权，但能力平庸，心胸狭窄，最终失败。此刻看他模样，倒与史书记载有几分吻合。

　　林峰缓缓调匀呼吸，体内真气平和流转，连日来的高负荷运转和恢复，让他的状态调整到了一个极佳的水平。肌肉饱满，精力充沛，感知敏锐。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风从郭部营地带来的、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或者说是疲惫与不甘。

　　“林头儿，看清楚了？”李癞子像只猴子般悄无声息地攀到旁边另一根树枝上，低声问，“人马看着还行，比咱们当初强点，但那股子劲儿……总觉得不太对。”

　　“嗯。”林峰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通知下去，演练结束，收队回营。保持警戒。”

　　“是。”

　　当天下午，朱重八在祠堂正式接见了郭天叙及其几个主要副手。林峰、徐二、老三作陪。陈五也被叫来担任记录。

　　郭天叙一进门，目光先是在宽敞（相对而言）的祠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端坐主位的朱重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些许倨傲。他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却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濠州郭天叙，见过朱镇守。久闻柳林镇大破黑风峪，威震江淮，今日得见，朱镇守果然英武不凡！”

　　朱重八哈哈一笑，起身相迎，态度热情又不失气度：“郭少帅远来辛苦！咱老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虚礼。少帅率抗元义师前来，咱柳林镇蓬荜生辉！快请坐！看茶！”

　　双方落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郭天叙先是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一番“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大义，又略带自矜地提及叔父郭子兴在濠州的“赫赫威名”与“万千兵马”，暗示自己代表着“正统”红巾力量。话语间，不时流露出对柳林镇“偏居一隅”、“规模尚小”的些许遗憾，以及对双方“合兵一处、共图大业”的“期待”。

　　朱重八面上始终带着笑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夸赞郭子兴的功劳和郭天叙的“少年英杰”。但话里话外，却绝不松口。只说柳林镇新立，百废待兴，粮草军械匮乏，恐拖累“少帅”大业。又言周边狼主未灭，定远局势未明，还需谨慎行事云云。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牢牢把住了主动权，将“合兵”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

　　林峰坐在朱重八下首，默默观察。郭天叙身边几个副手，一人面容沉稳，眼神内敛，应是老成持重之人；另一人则面带谄笑，眼珠乱转，显然是个逢迎之辈；还有一人面色冷硬，气息剽悍，应是军中悍将。郭天叙本人，则正如史书所言，志大才疏，夸夸其谈，对朱重八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枭雄缺乏足够的认知和警惕，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徐二几次听到郭天叙暗贬柳林镇，脸色已有些不善，被老三用眼神止住。陈五则低着头，飞快地记录着，看不清表情。

　　会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达成一个模糊的“守望相助、共抗元虏”的口头协议。郭天叙被暂时安置在镇外营寨，朱重八承诺提供部分粮草接济。至于更深层次的合并或指挥权问题，则被默契地搁置了。

　　送走郭天叙一行，祠堂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呸！什么玩意儿！”徐二第一个忍不住，“毛都没长齐，仗着他叔父的名头，就敢在咱们这里摆谱！还合兵？合他娘！分明是想来吞并咱们！”

　　老三也皱眉道：“此人志大才疏，且心性浮躁，非可共事之人。他手下那三百人倒算精锐，但主将如此，久必生乱。我们收留他，恐成祸患。”

　　朱重八脸上笑容早已收敛，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沉凝：“人是麻烦，但毕竟是郭子兴的侄子，眼下郭子兴势大，咱们不能明着得罪。再者，他那三百人，看着是块肥肉……”

　　林峰开口：“朱大哥，郭天叙此人，不足为虑。但其身份特殊，若在我柳林镇地界出事，郭子兴那边不好交代。眼下需以稳为主。可供给部分粮草，但限制其活动范围，暗中加强监视。同时，派得力之人，与其军中沉稳者暗中接触，摸摸底细，看看有无分化拉拢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需尽快厘定自身方略。定远之行，不能再拖。无论是赵普胜，还是城内那支乡兵，都需要尽快接触，以定远局势牵制狼主，也为柳林镇下一步发展，打开局面。”

　　朱重八点头：“林兄弟所言甚是。郭天叙这块鸡肋，先放着。定远那边……咱思来想去，此事非林兄弟你亲自走一趟不可！旁人，咱不放心，分量也不够！”

　　终于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林峰早有预料，也不推辞：“好。我需要带些人手，以及足以代表柳林镇的凭信。”

　　“人手随你挑！‘尖刀’你可带一半去！凭信……”朱重八沉吟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私铸的、刻着“朱”字的铜牌，又让陈五起草了一份加盖了他本人指印和柳林镇“大印”（一块刻字的石头）的文书，“这个你拿着，见机行事！定远局势复杂，赵普胜桀骜，乡兵势弱，一切以保全自身、探查虚实、制造有利态势为先！必要时，可临机专断！”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极大的责任和风险。

　　林峰接过铜牌和文书，郑重收好：“明白。”

　　任务既定，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如何稳住郭天叙、保障柳林镇后方的安排，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离开祠堂时，月已中天。林峰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体内真气随着步伐缓缓流转，消除着连日议事的疲惫，也让思维更加清晰。

　　定远之行，凶险莫测。赵普胜是悍匪，乡兵未必可靠，城内还有狼主的阴影。但这也是机会，一个将柳林镇影响力向外扩展、在更大的棋盘上落子的机会。同时，离开柳林镇这个日渐复杂的权力中心一段时间，或许也能让某些潜在的问题和情绪，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人员挑选，路线规划，应急预案，还有……自身实力的最后打磨。

　　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院中站定，缓缓抽出白蜡木长枪。月光下，枪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破阵”真意自然流转，与枪身隐隐共鸣。脑海中，黑风峪搏杀的画面、箭矢破空的轨迹、以及即将面对的未知险境，一一闪过。真气随之奔腾，在经脉中发出细微的潮汐之声。

　　没有新的系统提示，没有武学解锁。但他能感觉到，那“穿云箭术”的“凝神”之法，正与“破阵”真意中对战场态势的捕捉能力，产生着微妙的融合。而八极拳的刚猛根基，五虎断门刀的狠辣快疾，也在这种融合中不断调整、适应，形成一个更加浑然一体的战斗本能。

　　他的枪尖，在月光下开始缓缓划动。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顺应心意与真气流动的自然轨迹。时而如毒蛇吐信，迅疾一点；时而如大江潮涌，横扫千军；时而又凝于枪尖，引而不发，仿佛在积蓄着石破天惊的一击。

　　恢复？早已超越单纯的伤势愈合。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将力量、技巧、意志、乃至对时局的认知，不断融炼、提纯、升华的过程。

　　良久，他收枪而立，额头微微见汗，气息却越发悠长。

　　定远，龙潭虎穴。

　　他倒要看看，那“双刀赵”和城内的魑魅魍魉，能挡得住他手中这杆凝聚了“破阵”锋芒的长枪，和那已然脱胎换骨的“穿云箭”否。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带着远方隐约的、属于乱世的不安躁动。

　　林峰抬头望向西方定远的方向，眼神平静，却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