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血字与毒域
逃回的暗哨被安置在医官营帐旁边的隔离木屋里。林峰赶到时,胡医官正满头大汗地进行急救。那人仰面躺在木板上,浑身是血,大部分已凝固成暗褐色,与褴褛的衣衫粘在一起。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细小的水泡,有的已经破溃流脓,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烂甜腥的怪味。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不时地剧烈抽搐。
“将军,此人不仅外伤严重,更似……似中了剧毒!”胡医官声音发颤,“此毒毒性猛烈而诡异,老朽……从未见过!”
林峰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上前细看。这人他认得,是“尖刀营”中一名老卒,名叫赵铁柱,沉默寡言,却极擅追踪潜伏,被李癞子倚重,派往西边山区执行长期盯梢任务。
“他昏迷前说了什么?除了‘黑石集没了全死了毒瘴’,还有别的吗?”林峰沉声问李癞子。
李癞子眼睛通红:“只说了这些,便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不过……”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赵铁柱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用指甲刻着几个歪斜模糊、被血污浸染的字迹,似乎是他用最后清醒时刻下的。
林峰凑近辨认,借着昏暗的光线,依稀认出是:“黑石……集……北……庙……白……莲……祭……速……”
黑石集,北庙,白莲祭?速?是速报?速去?还是……速逃?
“还有这个,”李癞子又从赵铁柱贴身内衣的破口处,扯出一小块焦黑的、似乎被火烧过的布片,上面隐约有暗红色的、非墨非血的扭曲纹路,与“渡厄”令牌上的火焰莲花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狞恶,“是钉在他肩胛骨上的,入肉三分,像是某种……符?”
邪术!果然是白莲教!他们在黑石集举行某种邪恶的“祭”祀?造成了全镇死绝的“毒瘴”?赵铁柱拼死逃出,还带回了这邪异的符布和血字警告!
林峰胸口怒火与寒意交织翻腾。他小心地接过那块焦黑符布,入手竟有一股阴冷刺骨的感觉,与“渡厄”令牌的温热截然相反!胸前的“定神玉”似乎感应到这股邪气,温润之气微微流转,将那阴冷感抵消了大半。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林峰对胡医官下令,又看向李癞子,“立刻加派三队精锐暗哨,往黑石集方向侦查,但切记,不可靠近镇子五里之内!只在外围高处观察,注意有无异常烟气、声响,或人员活动。若有任何发现,不可轻举妄动,立刻回报!”
“是!”李癞子领命而去。
林峰走出木屋,清晨的阳光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黑石集的惨剧,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即将燃起的临淮关战火上。白莲教的疯狂与危害,必须重新评估!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对手,更是荼毒生灵、危害社稷的邪魔外道!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临淮关还打不打?怎么打?黑石集的毒瘴是否会蔓延?那所谓的“白莲祭”又是什么?会不会影响到前线?
正思绪纷乱间,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将军!胡医官说,那位姑娘……她,她好像睁眼了!”
颖水女子醒了?!
林峰精神一振,这或许是一个转机!他立刻转身,再次走向医官主帐。
帐内,那女子果然已微微睁开了双眼。眼神起初涣散无焦,充满了迷茫与惊惧,仿佛沉溺在无边的噩梦中尚未完全挣脱。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胡医官正用小勺给她喂着温水,小心翼翼。
林峰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女子似乎察觉有人靠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林峰脸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戒备、虚弱,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醒了?”林峰尽量让声音平和,“别怕,这里是定远义军大营,是我们从颖水中救了你。”
女子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想看清周围环境,目光扫过简陋的营帐,最终又落回林峰脸上。她的嘴唇又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水……毒……”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分辨。
林峰示意胡医官继续喂水。女子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腕间那暗紫色的毒痕也随之微微起伏。
待她喘息稍定,林峰才缓缓问道:“姑娘,你是谁?为何身中奇毒,落入颖水?你可知,你手中曾握有一枚黑色令牌?”
听到“令牌”二字,女子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惧与……恨意?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瘫软下去。
“牌……令……‘渡厄’……”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呼吸急促,“他们……追……圣女……祭品……逃……”
圣女?祭品?逃?
林峰心头剧震!这女子果然与白莲教有关,而且听起来,她并非教徒,更像是……被迫害的祭品?
“谁追你?谁是圣女?什么祭品?黑石集发生了什么?”林峰追问,语气不由得急切了几分。
女子似乎被他的急切吓到,又或是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更加惊恐,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低喃:“……毒……瘴……都死了……不要……回去……”
她的精神显然受到了极大刺激,状态极不稳定。
林峰知道不能再逼问。他放缓语气:“姑娘,你先安心养伤。这里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等你再好些,我们再谈。”他示意胡医官用些安神的药物。
看着女子在药物作用下渐渐昏睡过去,眉头却依旧紧锁,林峰心情沉重。这女子是重要的知情者,但她的身心受创太深,短时间内难以获取完整信息。而黑石集的惨案、白莲教的“祭祀”,却迫在眉睫!
他走出营帐,迎面撞见匆匆回来的李癞子。
“头儿!派出去的暗哨有回报!”李癞子脸色铁青,“黑石集方向……确实有异!隔着七八里远,就能看到镇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颜色诡异的灰绿色雾气,凝而不散!靠近到五里左右,便能闻到一股……甜腥中带着腐臭的怪味,和赵铁柱身上的气味有点像!未见任何人畜活动,死寂一片!暗哨不敢再近,已撤回。”
毒瘴!果然还在!
林峰抬头望向西边天空,虽然看不见,但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死亡与邪异的气息正在弥漫。
“立刻召集徐二哥、三哥、孙三,中军帐议事!”林峰果断下令。
片刻后,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林峰将赵铁柱带回的消息、血字、符布,以及黑石集方向的异常,还有颖水女子苏醒后的只言片语,择要告知了众将。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徐二瞪大了眼睛,老三眉头紧锁,孙三等人则是满脸惊怒。
“他娘的!这群该千刀万剐的妖人!”徐二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竟敢用毒屠灭整个镇子!老子非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老三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毒瘴蔓延,或白莲教妖人以此邪术袭扰我军,后果不堪设想。临淮关之战,恐需从长计议。”
孙三也忧心忡忡:“将军,那女子提及‘圣女’、‘祭品’,黑石集惨案或与此有关。若他们是以活人祭祀,炼制毒瘴或邪物,那其危害,远不止一镇之地!”
林峰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所言,正是我所虑。白莲教此等行径,天人共愤,已非寻常敌军,乃是必须铲除的邪魔毒瘤!然临淮关近在咫尺,关乎我军北上战略,箭在弦上,亦不得不发。”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黑石集与临淮关之间:“黑石集惨案,表明白莲教有一支极端危险的力量潜伏在西边山区,其邪术可造成大规模杀伤。但其施展此等邪术,恐怕也非轻而易举,必有代价或限制,否则早已用来对付我军大营。赵铁柱能逃出,且毒瘴似乎局限于镇子范围,便是明证。”
“将军的意思是?”老三问。
“我的意思是,临淮关要打,但打法要变,对白莲教的防范,必须提到最高级别!”林峰眼中寒光凛冽,“原计划中,西路奇兵翻越的山岭,离黑石集所在山区尚有距离,但需加倍警惕,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前出侦查,避开任何可疑区域。东路沿颖水,相对安全,但也要防备水中投毒或邪术暗算。”
“至于正面,”他看向徐二,“佯攻继续,但需挑选不畏生死、意志最坚定的老兵精锐,组成先锋敢死队,配备湿布掩住口鼻,并携带火油、石灰等物,以防万一遭遇毒雾邪术,可焚之、克之。我亲率的突击队亦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立刻派人飞马回报定远大哥,详陈黑石集惨案及白莲教邪术之事,请大哥在定远及周边加强戒备,尤其是水源与粮食,严防投毒。并请大哥设法,看能否寻访到对巫蛊毒术、或白莲教内幕有所了解的高人异士,以备不时之需。”
徐二咬牙道:“林兄弟,你说咋办就咋办!这帮妖人,老子见一个砍一个!”
老三也点头:“西路军我会亲自再筛选一遍,确保人人机警,并加强防毒与辨识邪术的训练。”
林峰看向众将,沉声道:“此战,已非单纯攻城略地,更是正邪之战!白莲教以此毒瘴示威,意在乱我军心,阻我北上。我们偏要迎难而上,不仅要拿下临淮关,更要以此战宣告,任何邪魔外道,在我‘朱字营’铁蹄面前,皆如齑粉!”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信念与无形压力,正是他初步掌握的“势”的运用,配合《铁血军魂》的隐隐鼓动,让众将心头那股因邪术而产生的些许不安,迅速被昂扬的战意取代。
“诸位,立刻按新方案准备!明日计划不变,但各部务必做好应对邪术突袭的预案!我们要让临淮关的元军,和藏在暗处的白莲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破军之势!”
“是!”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众将散去,各自进行最后的紧张调整与动员。林峰独自留在帐中,并未立刻休息。
他取出那块从赵铁柱身上得到的焦黑符布,又取出“渡厄”令牌,将两者并排放在案上。符布阴冷邪异,令牌温热中正,气息截然相反,却都指向白莲教那深不见底的秘密。
“圣女……祭品……渡厄……火焰莲……”林峰喃喃自语,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那颖水女子,恐怕是“祭品”之一,侥幸逃脱,身中“噬心瘴”,而“渡厄”令牌或许是某种信物或……压制之物?黑石集的“白莲祭”,则是更大规模的邪恶仪式,导致了毒瘴屠镇?
若是如此,那所谓的“圣女”,在白莲教中地位必然极高,且掌握着这种骇人听闻的邪术!她(或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峰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漩涡。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盘膝坐下,将“定神玉”握在掌心,再次运转“基础吐纳法”。这一次,他不仅要恢复精力,更要借助“定神玉”的宁神之效,以及自身日益成长的“势”,主动去对抗、驱散那符布带来的阴冷邪气,并尝试更深层次地体悟《破军境》的奥义。
真气流转,心神沉凝。胸中那股因邪魔恶行而燃起的怒火,渐渐化为最纯粹的、涤荡妖氛的凛然正气,与他那“破军”之势缓缓融合。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自身精神世界中,一点炽白中带着血色的光芒逐渐亮起,如同一柄正在淬火开锋的绝世神兵,锋芒虽未全露,却已散发着令邪祟辟易的煌煌之气!
这,或许就是他未来武道之路的方向之一——以战养势,以正破邪!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李癞子刻意压低的声音:“头儿,赵铁柱……醒了片刻,又说了几个字。”
林峰豁然睁眼:“说什么?”
“……他说……‘庙下有……地宫……很多……罐子……绿色的火……’”
庙下地宫?罐子?绿色火焰?
林峰眼中精光爆射!这很可能是白莲教炼制毒瘴或进行邪恶仪式的巢穴线索!
“黑石集北庙……”他想起赵铁柱掌心血字,“李癞子,立刻挑选十名最精锐、最机警、且不怕死的‘尖刀’,由你亲自带领,配备最好的防毒物品与火种,秘密前往黑石集方向!你们的任务不是进镇,而是在外围最高点,用我教过你们的‘远镜’(简陋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北庙及周围情况,尤其注意有无地下入口、异常人员出入、或绿色火光!记住,绝不可靠近!若有发现,立刻回报!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是!”李癞子领命,眼中闪过决绝。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但为了弄清敌人底细,为了死去的弟兄和黑石集无辜百姓,义无反顾。
夜色再次降临,军营中灯火点点,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肃杀与凝重。
临淮关的轮廓在北方黑暗中沉默,而西边,那片被死亡毒瘴笼罩的山區,则散发着更加不祥的气息。
林峰独立帐外,仰望星空。明日,便是决战之期。而隐藏在黑暗中的白莲毒蛇,是否也已张开了毒牙?
他握紧了拳,胸中战意如潮,那柄精神世界中的“破军之刃”,似乎也发出了清越的铮鸣。
这一战,不仅要破城,更要斩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