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锋芒
会议是在祠堂进行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沉凝的脸。
林峰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背后垫着个旧包袱,坐姿比前几天直了不少,但依旧能看出身体的僵硬和刻意避免牵动伤口的小心。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淡金色,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锋,沉静中透着锐利。
朱重八、徐二、老三、王贵,还有两个最近表现突出、被提拔起来的哨探头目,围在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摊着更加详细的地形草图,上面用炭笔和朱砂(从道士那里弄来的)标出了官道、小路、河流,以及探明的火炮运输队大致位置和行进方向。
“……从北边来,走的是这条官道。”徐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粗线,“过燕子矶,穿黑松林,绕老鸦坡,最后从西边岔口进黑风峪。全程大约六十里,押运的元兵一百二十人左右,领队的是个百户。两门碗口铳,用骡马拉着,还有五辆大车,装的应该是火药和铁子。”
“走得慢,是因为路不好,还是防备严?”老三问。
“都有。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元兵也算警惕,前后都有游骑哨探,间隔五里。晚上宿营,会选背靠高地、视野开阔的地方。”一个哨探头目补充道。
“一百二十人,押运重器,肯定都是硬手。”王贵沉吟道,“咱们能动用的人不能太多,多了容易暴露,行动也不便。太少……又怕啃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安静坐着的林峰。这次行动的核心思路是他提出的,而执行这种精悍突袭、定点破坏的任务,在场所有人里,似乎只有他有过类似的经验(他们以为的战场本能),并且展现出过那种令人心悸的精准与果决。
林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期待、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对他身体状况的疑虑。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知着此刻的状态。
恢复进度19%。
这个数字并非凭空出现,而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综合反馈。胸口的闷痛已经消失,呼吸悠长平稳。肩臂和背部的伤口,表面的痂壳开始变硬、边缘翘起,下面是粉嫩的新肉,麻痒感依旧,但不再影响基本的活动。内腑的震荡感基本平复,真气运行圆转流畅,在拓宽坚韧后的经脉中奔腾,比受伤前更加浑厚、更加凝聚。
最大的变化,来自对力量的控制和新武学的融合。
中级真气赋予了他更强的爆发力和更持久的耐力,而“破阵”枪意的领悟,则像给他的战斗直觉安装了一个精密的导航系统。他闭眼回想之前搏杀的画面,那些生死一线的选择、发力角度的调整,如今看来都有更优解。甚至对于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制造瞬间破绽,都有了更清晰的思路。
“杨家枪法(残)——破阵”不仅仅是枪法,它更像是一种将全部精神、力量、乃至环境因素,瞬间凝聚于“一点”进行破坏或突破的法则。这一点,可以是枪尖,可以是拳锋,甚至可以是话语,是行动。它的内核是“专注”与“穿透”。
他尝试过在不牵动大伤口的前提下,以指代枪,轻轻点刺面前的空气。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气流的微弱阻力,而在意念与真气灌注的刹那,那阻力仿佛被无形的锋锐“戳破”了。很玄妙的感觉,尚未经过实战检验,但确实存在。
“我的伤,不影响短途奔袭和一次搏杀。”林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持久战不行,最多半炷香的全力爆发。”
这是实话。身体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过度透支会留下隐患。但一次精心策划的突袭,要的就是电光石火的爆发,而不是缠斗。
朱重八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够用了。这次不是去阵前拼杀,是去搞破坏,打了就跑。林兄弟,你说说看,这仗,具体怎么打?”
林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关键在这两处——黑松林,和老鸦坡。”
“黑松林官道穿林而过,长约三里,林密道窄,视野受限,是设伏的好地方,但元兵必有防备,前后游骑也会重点探查这里,强伏击风险大。”他的手指移到老鸦坡,“老鸦坡这里,官道绕着一个陡坡走,坡下是乱石滩和一条旱季的小河沟。这里地形比黑松林更复杂,看似不适合大队埋伏,但恰恰因为如此,元兵的警惕心可能反而会降低。而且,这里距离黑风峪只有不到二十里,是运输队最后一段相对难走的路,人困马乏,警惕性可能是一天中最低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在老鸦坡下手?”徐二眼睛一亮。
“不完全是。”林峰摇头,“双管齐下。派一队精锐,人数要少,不超过二十人,提前潜入黑松林。任务不是伏击,是制造混乱。用弓箭远程袭扰,制造陷阱,点燃早就准备好的、浸了湿草不易燃却浓烟大的火堆,伪装成有大队伏兵的样子,把元兵前后游骑和主力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拖延他们在林中的时间。”
他手指重重点在老鸦坡:“而我们真正的主力,三十到四十人,全部挑选最悍勇、脚力好的,提前埋伏在老鸦坡的乱石滩或河沟里。等运输队被黑松林的‘疑兵’搞得疲惫不堪、紧张兮兮,好不容易穿出来,走到老鸦坡这段更难走的路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疲兵、险地、骤然发难。
“声东击西!”老三缓缓吐出四个字,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这计策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但结合具体地形、敌我心态、时间节奏,考虑得非常细致。
“碗口铳怎么处理?那玩意儿笨重,但毁了可惜。”王贵问道。他是弓手出身,对远程武器有偏爱。
“首选破坏炮车,让它无法移动。如果机会极好,能俘获自然最好,但优先确保任务完成和自身安全。带不走就彻底毁掉,至少不能让它们完好进入黑风峪。”林峰语气果决,“火药车是首要目标,必须烧毁。”
朱重八的手指在地图上老鸦坡的位置重重敲了敲,环视众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徐二、老三等人齐声应道。
“好!徐二,你带十八个人,都是机灵胆大、熟悉山林的老手,去黑松林当‘疑兵’。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缠住他们,制造恐慌,不是拼命!拖得越久越好!见势不妙,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柳林镇汇合!”朱重八开始分派任务。
“是!”徐二挺胸应诺。
“老三,王贵,你们俩跟着咱,再从还能战的人里挑三十五个最硬的茬子,跟咱去老鸦坡!家伙都捡趁手的带,弓弩、短兵、火折子、绳索,备足!”朱重八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峰身上,“林兄弟,你跟咱一路。你的眼力准头,咱信得过。”
林峰点头:“好。”
“都去准备!一个时辰后,祠堂前集合,出发!”朱重八霍然起身,下了命令。
众人领命而去,祠堂里只剩下林峰和朱重八。
朱重八走到林峰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别逞强。一会儿路上跟着咱,保存体力。到了地头,看准了再动手。你的命,比那两门破铳金贵。”
林峰听出他话里的关切,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朱重八拍了拍他的胳膊(依旧是没受伤那边),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去安排各项细节,检查装备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林峰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杆新打制的白蜡木长枪。入手微沉,枪杆光滑。他单手握持,轻轻一抖。
“嗡——”
枪身发出细微而韧性的颤音。肩膀的伤口传来一丝牵扯的痛感,但完全可以忍受。他尝试着以极慢的速度,平刺、回抽、上撩、下扎。动作生涩,远不如受伤前流畅,力量也收着九成九。但每一次出枪,意念中那股“破阵”的锋芒感就清晰一分,仿佛在与手中的死物建立某种玄妙的联系。
真气自然而然地随着意念流动,灌注手臂,却并未完全涌入枪身,而是在腕、肘、肩处形成一种蓄势待发的“势”。他感觉,如果此刻面前有一个目标,他这一枪刺出,会比单纯依靠力量更快、更准、更具穿透性。
这就是19%恢复进度加上新领悟带来的变化。身体未复旧观,但战斗的“质”却在提升。
他收起枪,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等待出发的时刻。
一个时辰后,祠堂前空地上,两支队伍肃然站立。
徐二带着十八个精悍的汉子,人人轻装,带着弓、刀、以及各种制作陷阱和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眼神里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谨慎。
朱重八这边,算上他自己、林峰、老三、王贵,一共三十九人。个个神情冷峻,气息沉凝,携带的武器以刀盾、短矛、强弓和便于近战搏杀的斧锤为主。林峰背着弓和箭壶,那杆白蜡木长枪用粗布缠了枪头,握在手中。
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豪言壮语。
朱重八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只说了一句:“都是为了柳林镇能活下去。出发!”
夜色如墨,两支队伍如同融入黑暗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子,朝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
林峰跟在朱重八身侧,脚步落在地面上,轻盈而稳定。夜风带着寒意吹过,他深吸一口,冰凉的气息卷入肺腑,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也带着前方未知的血火气息。
体内,真气活泼,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检验锋芒的时刻,恢复进度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