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风满城楼
一夜喧嚣与血腥过后,临淮关迎来了短暂的、充满疲惫的喘息之机。然而,关城上空弥漫的紧张气氛,却比昨日更加浓重,如同暴风雨前不断堆积的铅云。
城墙上,血迹虽已清洗,破损处也以沙袋土石草草填补,但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焦糊混合的气味,以及砖石上新增的累累伤痕,无不昭示着昨日那场攻防战的惨烈。守军士卒轮番下城休整,许多人甚至来不及脱下浸透血汗的衣甲,便抱着兵器蜷缩在背风的角落,沉沉睡去,鼾声中都带着浓浓的疲惫。
关外,蒙古大营向后撤了五里,营盘扎得更稳,哨骑往来穿梭,戒备森严。火里火真吃了大亏,折损数百精锐,连自己都受了轻伤,却并未如昨日般狂躁叫嚣,反而显得异常沉默。这种沉默,比咆哮更加令人不安,预示着更猛烈的报复正在酝酿。
关内,经过昨日的雷霆镇压与清洗,表面上秩序恢复,但暗流依旧涌动。“尖刀营”的侦缉队如同最警觉的猎犬,在街巷间无声巡弋,任何可疑的迹象都会被迅速上报。药铺、医馆、水井等要害处,都有专人把守。俘虏营中的降卒被重新打散编组,严加看管,再不敢有异动。然而,那个失踪的药材掌柜,依旧如石沉大海,了无踪迹,这像一根刺,扎在林峰心头。
青阳子深入西山探查,一日一夜,音讯全无。西边天际那片暗红色的毒瘴,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显得格外刺眼与不祥。李癞子派出的暗哨回报,毒瘴的范围似乎又有微弱的扩大,颜色也愈发深沉,靠近边缘处,甚至能看到地面植被大片枯萎发黑,透着死寂。
苏青禾在胡医官的精心调理下,身体恢复了些许,精神也好了很多。她提供的关于“渡厄”令牌的线索,让林峰看到了主动破解白莲教阴谋的一线希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隐忧——令牌中那混乱邪恶的意念,让他对黑石集那所谓的“红莲祭”核心,有了更加直观的忌惮。
中军帐内,林峰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送到的紧急文书。
一份来自定远,是朱重八的亲笔回信。信中肯定了林峰临淮关大捷,告知定远方面已全力筹措药材、军械,正组织民夫车队,由汤和亲自押运,不日将抵临淮关。同时,朱重八也透露,陈五的情报网在凤阳一带有了重大突破,已初步锁定“红莲圣女”可能的几个藏身区域,并发现其与元廷河南行省某些官员存在秘密联络的迹象。信末,朱重八再次叮嘱:临淮关乃北上锁钥,务必坚守,待援军及物资抵达,再图进取。字里行间,既有殷切期望,亦有深重忧虑。
另一份,则是老三朱文正从西线营寨派快马送来的军情急报——王保保主力,已至!
据游骑冒死抵近侦查回报:王保保亲率两万五千步骑混合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已出宿州,正沿官道南下。其军容严整,器械精良,前锋斥候已与火里火真残部汇合。预计最迟明日下午,大军便可兵临临淮关下!随军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包括数十架改进过的梢砲、巢车,甚至可能还有火炮(回回炮)!
真正的考验,来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王保保不是火里火真,他是元末顶尖的名将,用兵沉稳老辣,尤擅攻坚与正面对决。其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远非临淮关原守军可比。更麻烦的是那些攻城器械,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火炮,对城墙的威胁极大。
林峰放下文书,缓缓闭上眼。体内“基础吐纳法”自然流转,试图平复心绪,但胸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那个亲率精锐突袭黑石集的计划,恐怕不得不暂时搁置。王保保主力将至,大战一触即发,作为主帅,他绝不能在此刻离开。
“压力越大,刀锋越利。”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既是自勉,也是提醒。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寒,所有纷乱思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意与计算。
“传令诸将,即刻军议!”
片刻后,徐二、老三(已从西线赶回)、李癞子、孙三再次齐聚,人人面色凝重,显然都已得知王保保主力将至的消息。
“情况诸位都知道了。”林峰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王保保亲率两万五千大军,携重械而来。火里火真残部尚存三千余骑。合计近三万敌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临淮关内,可战之兵,算上‘尖刀营’及各营补充的降卒,满打满算,不过四千。敌我兵力,悬殊近七倍有余。”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七倍的兵力差距,还有精良的攻城器械,这仗怎么打?
“怕了?”林峰忽然问。
“怕他个鸟!”徐二第一个吼道,眼珠子瞪得溜圆,“兵多有个屁用!十里坡咱们八百打五千不也赢了?城墙在咱们手里,粮草还能撑一阵,耗也耗死他们!”
老三沉声道:“王保保用兵,向来讲究正奇结合,谋定后动。其主力虽众,然长途奔袭,人马疲惫,粮草转运亦是难题。我军据坚城以守,以逸待劳,并非没有胜算。关键在三点:一,城墙能否顶住其器械猛攻;二,军心士气能否在长期围困与巨大压力下保持不溃;三,白莲教是否会趁机作乱,或与元军里应外合。”
李癞子和孙三也重重点头,眼中虽凝重,却无惧色。
林峰微微颔首,老三的分析切中要害。“不错。兵力虽寡,然天时(我军以逸待劳)、地利(关墙险固)、人和(上下同心),未必全在敌手。王保保想速战速决,我们偏要和他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关城:“徐二哥,北门正面,压力最大。我给你增派三百‘尖刀营’精锐,加强城头肉搏与反攀城力量。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务必备足。王保保若用火炮(回回炮),其发射缓慢,且难以精确瞄准城墙同一位置。你要做的,是组织敢死队,在其炮击间隙,迅速填补破损!另外,将剩余‘火雷箭’全部配给你部,待其攻城器械或密集步兵进入射程,择机使用,不求杀伤多少,务求打乱其节奏,震慑其军心!”
“是!”徐二重重抱拳,“俺这条命,就搁在北门了!”
“三哥,西线营寨至关重要,是关城侧翼屏障,更是监视白莲教与防备元军分兵绕后的眼睛。”林峰看向老三,“我给你留下五百最善山地战的精锐,再配属一百‘尖刀’。你的任务,不是与敌硬拼,而是依托山险,层层阻击,袭扰迟滞。若事不可为,可放弃前沿,退守二线乃至最后一道隘口,但务必守住通往关后码头的那条主路!同时,继续严密监视黑石集方向,一有异动,立刻烽烟报警!”
“文正明白!西线在,关城侧翼无忧!”老三肃然领命。
“李癞子,孙三!”林峰目光转向二人,“‘尖刀营’剩余兵力,由你二人统带,作为全军的机动预备队与执法队。任务有三:一,随时增援各处危急地段;二,继续清剿关内可能残存的白莲教暗桩与不稳分子,确保后方无虞;三,监督军纪,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溃逃或骚乱迹象,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遵命!”二人凛然应诺。
林峰最后道:“至于我,坐镇中军,协调全局。粮草分配、伤员救治、民夫调度、士气鼓舞,皆需统筹。定远援军与物资不日可至,届时压力或可稍减。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顶住王保保最猛烈的第一波、也是最重要的一波进攻!”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坚定信念与凛然杀气的“势”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厚重:“诸位兄弟!咱们从柳林镇几十号人起家,打到定远,打到这临淮关!哪一步不是刀山火海闯过来的?元狗人多势众又如何?白莲妖术诡异又如何?咱们的刀,是砍出来的!咱们的旗,是血染出来的!”
“这一战,不是为了我林峰,也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咱们身后定远的父老乡亲,是为了这江淮之地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汉家百姓!更是为了咱们‘朱字营’这块用血与火铸就的招牌!”
“狭路相逢,勇者胜!更是心志坚如铁、众志成城者胜!告诉弟兄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但有畏敌后退、惑乱军心者,无论将士兵卒,立斩不赦!但有奋勇杀敌、建立功勋者,无论出身,重赏不吝!”
“让王保保看看,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朱字营’,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
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将那因敌众我寡而生的些许阴霾彻底砸碎!徐二胸膛剧烈起伏,老三目光灼灼,李癞子、孙三更是热血上涌,杀气腾腾!
“愿随将军,死守临淮!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众将齐声怒吼,声震营帐!
军议散去,诸将带着决死的信念,奔赴各自的岗位。临淮关如同一架紧绷到极致的战争机器,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终极考验,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准备。
林峰没有休息,他再次登上北门城楼。秋日的午后,阳光有些惨白,照在关外空旷的原野和远处那道越来越明显的、移动的黄色尘烟上——那是王保保大军行进的轨迹。
风很大,吹得城头“朱”字大旗猎猎狂舞,也吹得他玄色战袍紧贴在身上。他独立在垛口后,身形挺拔如松,任凭狂风拂面,目光却穿越数里空间,死死锁住那片不断逼近的死亡烟尘。
胸前的“定神玉”传来持续的温润,滋养着他因连番运筹、激战而略显疲惫的心神。体内,“基础吐纳法”缓缓运转,与那初成的“破军之势”交融,让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关外那片不断迫近的烟尘中,蕴含着何等磅礴、何等肃杀的气血与意志!那是两万五千百战精锐凝聚而成的战争洪流,其“势”之强,远非昨日的火里火真可比!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喷薄着岩浆与死亡气息的火山!
而自己脚下的这座关城,以及关城内四千将士,则如同一柄已然出鞘、横亘于前的绝世利剑,剑锋所指,正是那汹涌而来的火山!剑身之上,缭绕着不屈的战意、铁血的纪律、以及破釜沉舟的决死之心!
两种截然不同的“势”,即将在这古老的关隘前,轰然对撞!
林峰缓缓握紧了拳。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破军之势”,在这前所未有的压力刺激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练、成长!仿佛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踏入一个更加玄妙的层次!
“《破军境》……初窥之后,便是小成么?”他心中明悟。这乱世,这战场,果然是最好的磨刀石!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枚“渡厄”令牌,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一股远比之前清晰、也远比之前狂暴邪异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令牌与他的联系,狠狠冲击而来!
刹那间,林峰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着暗红色毒瘴与扭曲火焰的海洋!海洋深处,一座由无数骸骨与扭曲符文垒砌的祭坛之上,一个朦胧的、笼罩在红色光焰中的女子身影,缓缓转过了头,一双冰冷、妖异、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隔着无尽空间,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毁灭、怨毒、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
“红莲……圣女!”林峰心神剧震,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才凭借“定神玉”与自身“破军之势”的护持,强行切断了那恐怖的意念冲击!
饶是如此,他仍觉胸口烦闷,气血翻腾,背心瞬间被冷汗湿透!
好可怕的精神力量!好邪异的感知!那“红莲圣女”,竟然能通过“渡厄”令牌与黑石集邪阵的联系,反向感应到自己的存在,甚至发动如此凌厉的意念攻击!
她……发现自己了?还是仅仅因为自己频繁接触令牌,引起了她的注意?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白莲教对自己的关注与敌意,已然达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他们恐怕不会坐视自己固守临淮关,定会想方设法,配合王保保,将自己置于死地!
危机感,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林峰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眼中寒光,却越发炽盛。
“想杀我?那就来吧!”他低声冷笑,望向西方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看看是你的红莲业火厉害,还是我手中这‘破军’战戟,更锋!”
他不再停留,转身下城。时间越发紧迫,他必须在王保保大军抵达前,将关城防御调整到最佳状态,同时……也要为应对白莲教可能发动的、更加诡谲阴毒的袭击,做好准备。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缕残阳将临淮关的轮廓染成暗红色时,西边山岭方向,终于出现了动静。
不是王保保的军队,也不是白莲教的妖人。
而是一道踉踉跄跄、浑身浴血、几乎是从山林中滚出来的身影——是青阳子!
道人原本整洁的道袍如今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血渍和一种诡异的灰绿色粘液。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左臂软软垂下,似乎骨折了,右手却死死抓着一个用破烂布条裹着的、约莫尺许长的筒状物。
他是被巡山的“尖刀营”暗哨发现的,立刻被护送回关。
中军帐内,胡医官正手忙脚乱地为青阳子处理伤口,喂服保命丹药。林峰闻讯立刻赶来。
“道长!”林峰上前,看到青阳子这副模样,心中一惊。
青阳子勉强睁开眼,看到林峰,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林峰按住。
“将军……贫道……幸不辱命……”青阳子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黑石集……毒瘴核心……找到了……就在北庙地下……三丈深处……有一……血池祭坛……‘红莲圣女’……曾在此主持大祭……如今……留有一缕分神守护……”
他费力地将手中那布条裹着的筒状物递向林峰:“此物……是从祭坛旁……一处暗格所得……似乎……是记载那邪阵……与‘净世圣炎’奥秘的……关键……贫道不通其文……但觉……邪气冲天……将军……务必小心……”
林峰郑重接过。入手沉重冰凉,布条上浸染的血迹已然发黑。他小心揭开一角,里面赫然是一卷非皮非帛、颜色暗红、触手滑腻的古老卷轴,卷轴两端以不知名兽骨封口,上面刻满了与“渡厄”令牌上相似的、却更加繁复狞恶的符文!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即使隔着布条,也能清晰感受到!
“道长伤势如何?可还有其他发现?”林峰急问。
青阳子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与凝重:“那毒瘴……已非单纯死物……其核心血池……似在孕育……某种……活物……贫道靠近时……曾闻池中……有诡异心跳与嘶吼……守卫的……不仅有白莲教徒……还有……被毒瘴侵蚀变异、丧失神智的……活尸与毒兽……凶猛异常……贫道……也是拼了重伤……才侥幸……盗出此卷……并毁了外围几处……辅助阵眼……”
活物?变异活尸毒兽?林峰心头更沉。黑石集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诡异凶险百倍!
“道长先好生修养,此卷我会小心处置。”林峰将卷轴收起,又问道,“道长可曾窥见那‘红莲圣女’真容?或知其下一步动向?”
青阳子摇头:“只见其分神幻影……真身……不知在何处。但其分神离去前……曾言……‘临淮关破日,红莲净世时’……似有所指……将军……千万当心……此妖女……所图……恐怕……”
话未说完,道人再次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胡先生,不惜代价,救治道长!”林峰沉声下令,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临淮关破日,红莲净世时?
这分明是在说,白莲教“红莲圣女”的计划,与王保保攻破临淮关紧密相关!甚至,攻破临淮关,可能就是其发动那恐怖“净世”仪式的关键一步或信号!
内外勾结,已至如此地步!
林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敌人已图穷匕见,再无遮掩。
而自己,也已无路可退。
唯有战!
以手中戟,心中势,身后四千袍泽性命,身后万千百姓期许,去迎击那北来的铁骑,西来的妖火!
他大步走出医官营帐,仰望苍穹。
夜色,如浓墨般席卷而来,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
风更急了,卷动着城头旌旗,发出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临淮关前,必将尸山血海,天地变色。
而他,已立于这风暴之眼,戟指八方,静待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破军之路,自此而始,亦或……自此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