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苔隳岛的最后一搏
苔隳岛的秋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刮得渔村破败的茅屋簌簌作响。自四月十七日《玄瀛马关新约》割让岛屿,瀛洲驻军便像蝗虫般涌来:他们拆了村里的祠堂建兵营,把大雍的“龙旗”踩在脚下,换上绣着“太阳徽”的瀛洲旗;更毒的是,他们逼着孩子们学瀛洲话、背瀛洲经,谁敢说一句“大雍语”,就往嘴里塞辣椒面。
“马爷!瀛洲人又进村抓人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海匪跌跌撞撞冲进“聚义堂”,撞翻了桌上的酒坛。
堂上,马牧云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木签,闻言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戾气。他今年四十有二,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那是十年前跟官军水师火拼时留下的。十四岁上船当海匪,杀过官差、抢过盐商、睡过富家小姐,江湖人提起“马胡子”三字,无不啐一口:“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此刻,他看着堂下挤着的几十号人——有他昔日的死对头“浪里鲨”周老六,有靠打劫商队为生的“老船骨”陈三,还有几个刚从瀛洲兵营逃出来的民兵——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些平日里打家劫舍、互相瞧不起的“海匪”“渔霸”“逃兵”,今天却都攥着土枪、菜刀,眼神里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都到齐了?”马牧云把木签往桌上一插,站起身。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其中一把刀柄上刻着“十恶不赦”四个字——那是他二十岁生日时,自己找匠人刻的,用来提醒自己“这辈子没干过一件人事”。
“马爷,”周老六凑过来,声音发颤,“瀛洲人今早杀了李家庄的李老汉,说他私藏大雍的‘洪乐通宝’。现在全村人都躲在后山,就等您一句话。”
“一句话?”马牧云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锣,“老子当海匪二十八年,最烦的就是‘一句话’!想当年在琼湾,官军水师追了我三天三夜,我照样把他们的粮船给劫了!今天这帮瀛洲崽子,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他猛地拍案,震得桌上的酒碗跳起来:“都给老子听好了!瀛洲人占咱们的岛,杀咱们的爹娘,逼咱们的娃学狗叫,还想让咱们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我马牧云活了四十二年,杀过人,放过火,睡过有钱人的婆娘,可我他娘的没给任何人当过狗!今天,咱们这群被人看不起的‘海匪’‘渔霸’‘逃兵’,就替大雍的百姓争口气!”
他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白酒,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活鸡,一刀割断脖子,让鸡血“唰”地流进碗里。
“来!喝血酒!喝完这碗,咱们就是兄弟!是苔隳岛的种!是站着撒尿的!”
几十号人一拥而上,端起碗一饮而尽。血酒辣得喉咙冒火,却烧得每个人眼都红了。
马牧云突然解下头上的辫子——那根油光锃亮的大辫子,大雍“留发不留头”的规矩,他当了二十八年海匪,却从不敢剪,因为“大雍的辫子,是咱们的命根子”。可今天,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咔嚓一声,把辫子齐根斩断!
“这辫子,是给大雍皇帝留的,可大雍皇帝在玄京城里喝花酒,管过咱们死活吗?”他把断辫子往地上一扔,用脚踩住,“从今天起,咱们不认什么大雍皇帝,只认苔隳岛的土!瀛洲人想让咱们剃他们的‘月代头’,老子偏不!要剃,就剃掉这大雍的辫子,告诉那帮畜生——咱们宁死不当孬种!”
堂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宁死不当孬种!”
第二天拂晓,苔隳岛的渔民们倾巢而出。
马牧云把仅有的二十条旧渔船编成“敢死队”,每条船装两门土炮,可每一门土炮用生铁铸的,射程不足百步,船头堆满火药桶和柴草。他自己坐镇最大的“黑风号”——一条三桅大船,船舷两侧焊着铁板,说是“防瀛洲人的炮弹”。
“马爷,咱们的船太慢了,瀛洲人的铁甲舰一冲过来,咱们就散了。”老船骨陈三摸着“黑风号”的船舷,忧心忡忡。
“散不了!”马牧云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咱们打游击!他们船大,转不开;咱们船小,能钻浪!等他们靠近了,就点火药桶撞过去!大不了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远处海平线就出现了黑点。瀛洲舰队出动了五艘铁甲舰,为首的“旭日号”挂着山本清彦的将旗,烟囱里冒着黑烟,像五只钢铁怪兽。
“放炮!”马牧云吼道。
二十条渔船同时开火,土炮“轰隆隆”响成一片,炮弹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飞,连“旭日号”的油漆都没擦破。
瀛洲人冷笑一声,铁甲舰的炮口喷出火舌。“轰”的一声,离得最近的一条渔船被炮弹击中,船身炸成两截,几个渔民连人带船沉进海里。
“靠!他们欺负咱们没好炮!”周老六红着眼,调转船头就要往上冲。
“回来!”马牧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跟铁疙瘩硬碰硬,那是傻子!散开!绕着他们打!”
渔船像一群受惊的鱼,在海面上穿梭。瀛洲人的铁甲舰虽然火力猛,却笨重得像头牛,转个弯都要半天。马牧云的“黑风号”趁机贴近“旭日号”,点燃火药桶就撞过去——
“轰!”一声巨响,“黑风号”的船头撞在“旭日号”的侧舷上,火药桶爆炸了,火焰瞬间吞噬了两艘船。马牧云站在船头,看着“旭日号”甲板上惊慌失措的瀛洲兵,咧嘴一笑:“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可瀛洲人的护卫舰反应更快,几门速射炮对准“黑风号”一顿猛轰。“黑风号”的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海水疯狂涌入。马牧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旭日号”挣脱绳索,带着伤痕逃走了。
战斗持续到黄昏。
二十条渔船沉了十八条,剩下两条侥幸逃脱。马牧云的“黑风号”在爆炸中断成两截,他被卡在船板的缝隙里,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马爷!马爷!”周老六游过来,想把绳子扔给他。
马牧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只刻着“十恶不赦”的短刀,塞进周老六手里:“替我把这刀埋在李家庄的老槐树下……告诉乡亲们,马胡子没给瀛洲人当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却始终望着苔隳岛的方向——那里,瀛洲兵正在烧村子,女人的哭喊声和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
“瀛洲人……早晚有一天……会付出代价……”马牧云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闭上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血红色,像铺了一层碎金。二十多条渔船的残骸漂浮在海面上,像一座座简陋的坟墓。
炮火声停止后的第三天,苔隳岛的渔村里来了几个年轻男孩。
他们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一面破鼓,敲着鼓点,走到海边。
“阿爹阿娘,回家吃饭咯……”领头的男孩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海鸥的叫声。
其他男孩跟着唱起来,唱的是村民们口口相传的童谣——
“浪打浪,船摇晃,
海上漂着爹的床。
爹的床,铺月光,
梦里喊着娘的汤。
娘的汤,热乎乎,
醒来不见爹影踪。
爹影踪,随浪走,
唱首童谣招招手。
招招手,回家喽,
灶头温着饭一瓯……”
童谣的旋律很简单,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海风吹过,歌声飘向大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灵魂顺着歌声游过来,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头顶。
岸边的礁石上,坐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听着童谣,眼泪无声地滑落。其中一个老人喃喃自语:“听见了吗?是马胡子他们回来了……他们说,明年今天,后年今天,都会有人给他们上供、烧纸……”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有人说,那是马胡子和他的兄弟们的灵魂,顺着童谣找到了回家的路。
苔隳岛的悲剧,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很快就被玄京城的繁华淹没了。
京畿卫戍军的校场上,钮赫·明远正带着“虎贲营”演习新式火枪,士兵们的欢呼声盖过了远处的海浪声;西北边军的大营里,琅承煜在跟弘瑾喝酒,吹嘘自己“将来要带兵打到瀛洲”;水师提督索绰·文远早已辞官,躲在江南的庄园里听曲赏花,对外宣称“大雍水师已亡,吾不忍睹”。
九位王爷的夺权之争愈演愈烈:弘瑾在西北招兵买马,弘昭在京畿安插亲信,弘昀缩在皇宫里,没人关心苔隳岛的百姓死了多少,没人记得马牧云和他的“海匪”们是怎么死的,更没人知道,那首童谣,至今还在苔隳岛的海边传唱。
有些牺牲,注定被遗忘;有些灵魂,永远漂泊在海上。但只要童谣还在,他们就永远“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