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火车站台的烟
萧靖远站在月台上,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拧成细绳。他盯着远处铁轨尽头那团模糊的蒸汽,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脆响,一轻一重,像秦赴峰和林逐空走路的节奏。
“老萧,等久了?”秦赴峰的声音先飘过来,带着点海军特有的温吞调子。他穿着白色海军制服,锚形徽章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个牛皮公文包,像是刚从议会厅出来。
林逐空跟在后面,深蓝空军服的袖口磨出毛边,那是上次演习时被树枝刮的。他没说话,只冲萧靖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脚边那个旧皮箱——那是去年剿匪时从西北带回来的。
萧靖远转身,看见两人并肩站在他面前。秦赴峰脸上挂着惯有的浅笑,眼底却没了往日议会厅里的钩心斗角;林逐空依旧板着脸,可紧绷的下颌线比平时柔和了些。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天阁会议厅里,这俩人还为了“海军陆战队该不该登陆青云港”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却一起来送他上火车。
“走吧,趁火车还没来。”萧靖远率先迈开步子,沿着月台边缘的水泥线走。秦赴峰和林逐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三人之间的距离刚好隔着一个拳头——不远不近,像过去十年他们在议会厅里对峙时的站位,只是这次没了对抗的火药味。
月台上的风卷着煤渣味,吹得人脸上发紧。萧靖远摸出烟盒,手指在铁皮盒盖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轻响。这是他当上陆军元帅后养成的习惯,紧张时就摸烟盒。
“抽吗?”他把烟盒递过去,声音比风还淡。
秦赴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接过烟盒,抽出一根,指尖碰到萧靖远的手背——那手上有老茧,是当年在边境啃冻土豆磨出来的。“老萧,你这烟还是三年前的牌子?我记得你说这烟太淡,不解瘾。”
“现在觉得淡点好。”萧靖远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才燃着,“西北天冷,抽太冲的嗓子疼。”
林逐空没说话,直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动作利落得像他指挥空战时的手势。他低头点燃,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模糊了眼底的神色。萧靖远瞥见他指节上的疤痕——那是上次演习时,高射炮震裂的口子,当时他还骂林逐空“莽夫”,现在却觉得那道疤挺顺眼。
三人就这么默默地抽烟,谁也没提即将到来的西北战事,没提马连芳的十八万大军,也没提云京城里剑拔弩张的夺权暗流。烟头的火星子在灰暗的月台上明明灭灭,像他们过去十年里无数次交锋时,藏在袖口下的刀光。
“还记得去年冬天吗?”秦赴峰突然开口,吐出个烟圈,“你在议会厅摔了茶杯,说我要是再敢动你的老部下,就把海军陆战队调去守仓库。”
萧靖远哼了一声:“你不也说了?说我萧靖远是‘土匪元帅’,就知道用枪杆子说话。”
“还说你是‘独夫’。”林逐空冷不丁插了句,嘴角却翘了下,“那天你气得把地图都扯破了,碎片溅到我靴子上。”
秦赴峰和萧靖远都笑了。那场争吵太经典了——为了秦昌群安插在卫戍区的人事调动,三人拍着桌子互揭老底,秦赴峰说萧靖远“不懂海军的浪漫”,林逐空说秦赴峰“纸上谈兵”,萧靖远干脆把茶杯摔了,碎片崩到蒋弈枢的轮椅上,吓得总统差点犯病。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秦赴峰弹了弹烟灰,“为了几个闲职,差点把江山都搅和了。”
“还不是秦昌群那老狐狸挑拨的。”林逐空啐了口唾沫,“他巴不得咱们三个打起来,好让他坐收渔利。”
萧靖远没接话。他望着铁轨尽头,想起李江造反那天,自己站在剿匪司令部里,看着地图上火红色的标记从四个行省蔓延到七个,突然觉得那些争吵都像个笑话。什么陆军尊严、海军荣耀、空军优势,在二十八万叛军面前,都是狗屁。
“说真的,”秦赴峰把烟头摁在月台的烟灰缸里,“这次去西北,你一个人扛着五万人,能行吗?”
“怎么不行?”萧靖远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我萧靖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还怕马连芳那小子?”
林逐空突然笑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被李江的游击队绕得团团转,差点把第一集团军赔进去。”
“那次是意外!”萧靖远瞪他,“这次我带了第三集团军,还有南方调来的两个师,五万人马,足够把马连芳的老巢端了。”
秦赴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老萧,注意安全。”
王逸霆站在远处看着三位元帅,他想起上周收到的信,母亲王桂芬说李江的部队骚扰过村子,幸好村民们躲进了山里。信里还夹着王逸凡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将军,骑着马,背后是飘扬的陆军旗。
“我是东洲的军人。”萧靖远突然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管是陆军、海军还是空军,只要有人敢分裂联邦,我就得去揍他。”
秦赴峰和林逐空都愣住了。他们想起自己刚入伍时,在军校操场宣誓的场景——“忠于联邦,捍卫疆土”。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所谓的“分裂”不过是课本上的名词,直到李江和马连芳的叛军真的打到了家门口。
“说得好。”林逐空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在风里划出道红色的弧线,“东洲的军人,就该这样。”
秦赴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推到萧靖远面前:“这里面是些老照片,我父亲当年在西北剿匪时拍的。马连芳那片山区,他去过,地形图我标了重点,你带上。”
萧靖远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陡峭的山崖,湍急的河流,还有穿着旧军装的士兵在雪地里行军。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二十年前,秦昌群还没当上总理的时候。
“谢了。”萧靖远把铁盒收好,心里突然有点热。他想起十年前秦赴峰的父亲去世,自己还去参加了葬礼,那时候两人还没这么多矛盾。
火车的汽笛声突然响了,呜呜的,像头老黄牛在叫。
萧靖远抬头,看见车头已经从隧道里钻出来,黑色的蒸汽喷涌而出,模糊了远处的信号灯。月台上的士兵开始搬运行李,卫兵喊着“上车”,声音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
“该走了。”萧靖远提起皮箱,对两人说。
秦赴峰和林逐空没动。秦赴峰从口袋里摸出块怀表,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发车,来得及。”
林逐空突然说:“老萧,到了西北,要是缺空军支援,给我发电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侦察机每天去你那儿转一圈,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你。”
“海军呢?”萧靖远问。
“海军陆战队第三团已经调到朔冈行省沿海了。”秦赴峰说,“马连芳要是想从海上逃,先问问我的舰炮答应不答应。”
萧靖远笑了。他想起刚才抽烟时,三人之间的沉默不再是尴尬的对峙,而是像老战友重逢时的默契。那些过去的争吵、猜忌、权谋,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走吧。”他再次提起皮箱,这次脚步轻快了些。
秦赴峰和林逐空跟上他,三人并肩走向火车车门。月台上的风还在吹,可这次没人觉得冷。萧靖远看见秦赴峰的海军制服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旧毛衣——那是他妻子织的,针脚歪歪扭扭;林逐空的空军帽檐下,露出几缕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们都是东洲的军人,都曾为了各自的立场拼得你死我活,可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联邦的守护者。
火车车门打开,士兵们帮忙把行李搬上去。萧靖远站在踏板上,回头看了眼月台上的秦赴峰和林逐空。
“照顾好云京。”他说。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秦赴峰敬了个礼,白色海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活着回来。”
林逐空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右手按在胸前——那是旧时代空军的礼节,代表“必胜”。
萧靖远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车窗外的秦赴峰和林逐空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
他点燃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烟头的火星子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他知道,前方的西北战场会很艰难,马连芳的十八万大军不好对付,朔冈行省的山路会磨破他的军靴,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会冻僵他的手指。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月台上的两个身影,会和他一起,守着这片四百年的土地,守着东洲联邦最后的希望。
火车鸣笛,驶向远方。萧靖远望着窗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东洲的军人,从不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