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寂静被窗外渐起的山风吹散,烛火摇曳,映照着马炔眼中变幻的光影。
灰尾的坦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触及了过往与未来交织的暗流。
马炔并未立刻让灰尾起身,而是任由那份沉重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让它充分体味恐惧与悔恨,也让自己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古宝碎片……
难怪自己那枚残片神异非常,沈家得来的那片也与之呼应。
两块碎片在手,此事一旦泄露,恐怕觊觎者远不止赤焰鹰一个。
这松鼠妖带来的,不仅是预警,更是一个烫手的火炭,直接点明了自己身怀重宝却尚未能完全掌控的尴尬境地。
而赤焰鹰……金丹中期巅峰,盘踞断崖的旧“邻居”,生性凶戾,睚眦必报。
当年自己借其威势惊走强敌,后又因银砂离去导致灵地废弃,或许已令其不悦。
如今为求突破,觊觎至宝,更是师出有名,来势汹汹。
“神魂火咒……”
马炔意念微动,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神识缓缓探出,如同最细腻的触须,轻轻触碰灰尾的识海外围。
“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灰尾浑身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敞开了毫无防备的识海。
它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唯一的生路。
马炔的神识谨慎地渗透进去,很快便在灰尾识海深处,看到了一枚暗红色、形似微小火焰、不断吞吐着危险光芒的烙印。
烙印周围,灰尾自身的神魂之力被排斥开来,隐隐有被灼烧侵蚀的迹象。
烙印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感应,通向遥远未知的方向,显然连接着施咒者赤焰鹰。
这火咒结构阴毒巧妙,与灰尾的神魂核心纠缠极深,强行剥离,稍有不慎便会引动烙印爆发,瞬间焚灭其神魂。
即便以马炔如今金丹中期的修为和《金丝诀》的锋锐,也感到颇为棘手。
更重要的是,这烙印似乎还带有预警之能,若贸然触动,极可能惊动远方的赤焰鹰。
神识缓缓收回。马炔沉吟不语。
灰尾忐忑地等待着,大气不敢出。
“此咒阴毒,与你神魂纠缠已深,强行破解风险极大,且易打草惊蛇。”
马炔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我可先以禁制之法,暂时将其封印隔绝,阻断其与外界的感应,亦可延缓其对神魂的侵蚀。
但根除之法,需从长计议,或需特定丹药、灵物,或待我修为更进一步。”
灰尾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再次涌出感激的泪水。
前辈不仅没有立刻处死它,还愿意耗费心力为它设法压制火咒!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晚辈愿受任何禁制,绝无怨言!”
它连连叩首。
马炔不再多言,双翅之上泛起淡淡的金白光芒,翅尖在空中虚划,一道道凝练着风雷真意与《金丝诀》锋锐法力的符文凭空生成,缓缓飘向灰尾额心。
这些符文并非强行攻击火咒,而是如同编织一层致密而坚韧的网,层层叠叠地将那暗红烙印包裹起来,隔绝其气息,削弱其活性。
过程中,灰尾只觉得识海一阵清凉,往日那隐隐的灼痛与心悸感竟然减轻了大半!
虽然火咒烙印依旧存在,却仿佛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变得迟钝了许多。
“此乃‘风雷缚神印’,可暂时隔绝此咒。
但你需切记,不可妄动杀念恶念,情绪亦需尽量平和,否则仍有可能引动咒力反噬。
平日修炼,可多运转我传你的调和之法,稳固神魂。”
马炔收起法力,略微显得有些疲惫。施展这等精细的封印之术,消耗不小。
“是!晚辈谨记!定当时刻谨守心神!”
灰尾感受着识海的变化,激动万分。
这意味着,它至少暂时摆脱了师父的实时监控和死亡威胁!
“你且下去吧。
暂居原处,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观中范围。
观内诸事,可听小倩安排。”
马炔挥了挥翅膀。
灰尾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静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门外,被夜风一吹,它才惊觉自己后背的毛发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仿佛移开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对赤焰鹰的恐惧,也是对未来的茫然,但至少……它现在站在了前辈这一边。
静室内,马炔独立片刻,随即身形一闪,出现在了玄元观最高的屋顶之上。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远山如黛,一片静谧。
然而在这静谧之下,潜流已生。
“赤焰鹰……金丹中期巅峰……”
马炔雀目远眺断崖方向,眼神锐利如剑。
自己初入金丹中期,虽有《金丝诀》之利、青泓剑之锋、古镜之奇,但面对一个在此境界浸淫多年、凶名赫赫、本体强大的禽类大妖,胜算几何?
即便能胜,恐怕也是惨胜,玄元观基业恐毁于一旦,更会暴露自身诸多底牌,引来更多觊觎。
不如智取或借势?
此地已非当年无人关注的荒山断崖。
玄元观有官府的匾额,有日益增长的凡俗信众,与青阳观有微妙默契,与碧波君等妖族同道有往来,更有火鸦道人的令牌隐约庇护。
这些都是无形的屏障。
赤焰鹰再嚣张,敢直接攻打一个有“泽被苍生”御赐匾额、疑似与火鸦洞有关联的道观吗?
它或许敢,但必然有所顾忌,需得找个由头,或者……暗中下手。
“它最迫切想要的,是那古宝碎片。”
马炔心念电转:“灰尾任务失败,火咒感应被隔绝,它迟早会察觉。届时,它会如何做?”
莫不是直接打上门强抢?
可能性有,但非上策,容易犯众怒。
暗中潜入偷盗?
自己近日需加强观中警戒,尤其是存放碎片之处。
设局引自己外出?
需提防调虎离山。
或者……假借他事,比如“清理门户”,捉拿叛徒灰尾?
这倒是个可能的借口。
“无论如何,需做两手准备。”
马炔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其一,增强自身与道场实力;其二,主动营造势态,让其投鼠忌器,或引其入瓮。”
增强实力方面,新得的五枚中品凝金丹需尽快炼化,稳固并提升金丹中期修为。
青泓剑的淬炼需加速,若能融入“癸水精金”,品质当可再上一台阶。
《敛息遁影术》、《阴影穿梭》需更加精熟,以备突袭或遁走。
那青铜盒子、骨片乃至新得的诡异祭坛黑石,也需抓紧时间研究,或许其中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力量或信息。
营造势态方面……马炔想起了碧波君。
水市一别,对方似有交好之意。
或许可以借“答谢水市照拂”或“探讨修行”之名,主动拜访碧波潭,加深联系。
两位金丹中期妖修的频繁往来,本身就能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若能将关系更进一步,甚至达成某种默契的互助……
还有火鸦令牌。
此物不能轻用,但可以似有若无地“显露”一丝气息。
比如,下次熊大力等人来访时,或许可以“不经意”地让令牌的气息泄露一丝,借他们之口传出去。
有时,模糊的关联比明确的宣告更让人忌惮。
至于灰尾……它现在是一颗棋子,也是一个诱饵。
要保护好,也要利用好。
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赤焰鹰的图谋不轨。
必要时,甚至可以“无意中”让外界知道,玄元观收留了一只被赤焰鹰种下恶咒、前来求救的小妖。
这在讲究面皮和道义的修行界,尤其是妖族同道间,足以让赤焰鹰先输一着。
思虑已定,马炔心中稍安。
它并非鲁莽之辈,前世为人、今世为妖的经历,让它深知谋定后动的重要性。
危机亦是契机,若能借此机会,彻底解决赤焰鹰这个潜在的旧患,震慑周边,玄元观的根基将更加稳固,自己在此方天地的立身之本也将更加坚实。
夜风渐凉,马炔振翅飞下屋顶,回到静室。
它先取出那枚记载着《凝丹杂录》的黑色骨简,再次仔细研读其中关于金丹中期法力积累、神通锤炼的部分。
随后,又拿出了青铜盒子和那几片奇异骨片,日眸全开,结合新得的祭坛黑石带来的微弱感应,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古宝碎片固然珍贵,但若能破解这青铜盒子与骨片的秘密,或许能得到不亚于、甚至超越碎片的价值。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