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想了想，快速答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很多事还需要石洪亮的配合。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件事他拍不了板，汪显龙那边已把路给堵死了。但他似乎有意想再靠近我一点，送房子只是试探，我也是不得不收。现在只能做到眼前这一步了，我想了想，土星计划不容耽误，汪显龙不想主动去得罪人，芭芭拉那里根本不可能去讨价还价。污染问题无法得到彻底解决，他们根本不想做出任何方面的让步。每一分多余花出去的钱对汪显龙来说都是冤枉钱，所以他不可能出那种钱。芭芭拉不能谈，汪显龙不出钱。在那张谈判桌上，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谈下去的意义。”
奥黛丽点点头，轻轻喝了一口酒，吞咽的时候望着天空那雾气沉沉的白色，问道：“换做你是芭芭拉，会不会也只想着自己的土星计划？也会将所有阻碍在视野里的东西全部像倒扫垃圾一样快速抛弃？要是你是她，处在她那个位置上，你也会像她那样去做吗？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即便失去了人性，也要快速启动星际远航计划？”
比起对付石洪亮，面对奥黛丽，高远最大的问题就是要极力克制住那种想要随时油嘴滑舌的心态，更不能为了应付差事而去满嘴油舌、谎话连篇。
对自己人生道路上这个最重要的贵人，他必须坦诚，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时刻都用心真诚地去面对。
一句话，那就是人家问什么，自己就得说什么，而且得说实话，毫无保留地说实话。
高远张了张嘴巴，但几次都没有快速组织出最稳妥的言语。
对于芭芭拉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自己当然无权评论人家的是非对错。
但此刻奥黛丽问自己了，从高远的角度来说，很多事家长里短的，恩怨积累的太多，纠结更是复杂难言，也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本糊涂账。
他不可能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作为一个小人物，以他小角色的视野去切身体会芭芭拉作为宇宙联合舰队总指挥官、坐在那把特别军事委员会的木质椅子上，当时的她望着窗外的天幕该想些什么。
脑袋里快速组织着语言，但是依然没有一种合适的表达方式能够简单地让他去快速评价芭芭拉做事的好坏。
沉思良久，高远才望着奥黛丽，一本正经地小心回答：“几百年前，那些开拓者认为，人类踏上火星的一小步，便是人类通向宇宙深空、去进一步探索新世界的起点。受限于人体这副弱小的躯体，在仰望浩瀚星空的时候，人总会感觉非常自卑。我们是无法主宰时间，但火星的开发利用对人类来说又起到了极大的鼓舞作用。所以从芭芭拉的角度来看，宇宙联合舰队创立的使命，唯一的使命，便是探索宇宙深空的奥秘。但我们准备的时间也过于漫长了，在漫漫岁月长河中，没有一件事会让人类停步不前几百年，但我们的确已在这件事上止步不前几百年了。”
这是高远最真实的想法，但出于自己对奥黛丽和芭芭拉、或者可以说是奥黛丽和劳拉之间那微妙复杂关系的快速转变，他此刻依然难以判断清楚奥黛丽的意图。
他说的是很大胆，但也说的非常小心翼翼。
高远相信奥黛丽作为一个大人物，也是不计小节的那种人物。
称颂的话语当然值得保留，但或许想到奥黛丽同样也是一个像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也是一个有个人感情的个体动物。
一想到劳拉突然之间对奥黛丽的那种背刺，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切身感受一下，高远也会觉得自己有一口闷气憋在心里，虽不疼不痒，但总是停留在那里，硌得慌、也难以痛快地发泄出来。
一个玻璃蛋杯，虽然看着小巧玲珑，但俗话说，口小肚圆，它量大管饱。
那里面可以装很多酒，小小的出口，却能让奥黛丽像变戏法一样将它又藏起来。
或突然将它举到面前，轻轻喝上一小口，或者，就像此刻，当高远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能够一大口吞咽下去小半杯。
高远可是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言多必失！
祸从口出！
古往今来，在权力的那个框架内，人就在这八个字中反复挣扎沉浮，将自己的璀璨生命可谓是瞬间燃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话又说回来，处于碳基个体状态，对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说，他的脑子就那么大，能够判断的依据毕竟有限，能衡量的事物，收集信息的渠道、能为自己掌握的信息量也毕竟是有限的。
自己又不是对方肚子中的蛔虫，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会存在一个边界线。
在这种局限性的范围内，说错话，或者祸从口出，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高远现在只能认命，运气这种事情，即便是尽力而为，谁又能说得清楚呢？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运势。
奥黛丽艰难地吞咽下去了那一大口红酒，似乎还在微弱地喘着粗气，身子在微弱的抖动，似乎是有液体瞬间堵塞了呼吸道，让她难以畅快的呼吸，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了些雾气朦胧的微小泪珠。
等稍微顺气一点，她转眼难得一见地莞尔一笑，笑脸瞬间如同夏天正在绽放的月季花，它就这样唐突地、突然之间绽放在了高远的视野中。
奥黛丽伸出自己另外一只小巧白皙的手，往桌子上指了指：“独饮不如对饮，葡萄酒不如伏特加或者白兰地那么干烈，只要不爆饮就不醉人，陪我喝几杯吧，不碍事的。”
心中一块巨石快速落地，此刻说什么葡萄酒，即便奥黛丽让他举杯满饮生牛血，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在一个大杯子里面，他给自己满满当当的倒了一杯。为了释放自己心里紧张又焦虑的情绪，高远此刻也学着奥黛丽那样，一口气大口吞咽下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