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场便果断拒绝了夜莺，但事实上，从夜莺果断离开的背影中，从他低头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那张卡片开始，从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已经坠入了无间地狱。

　　作为A区自卫队的高级碟式武装直升机驾驶员，马修斯当然是有很高薪水的，不然也不可能住那么好的独栋别墅，还娶了那么年轻漂亮、且善解人意的女人。

　　在病床边，和其它危重病人有所不同，马修斯的父亲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

　　那些脏东西的几次转移扩散都没有伤到主要器官，这也让老头从表面上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而至于那些小肠之类的东西正在每次手术后逐渐缩短，这在现代医学经验积累中已不算什么。

　　大不了全部被人工培养的鼠体小肠代替，成功的先例数不胜数，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了。

　　比起马修斯父亲那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面部状态，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马修斯却显得格外焦躁。

　　马修斯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父亲开口，但事实上，握着手中的那一打单子，他也不得不开口了：“他们说，手术的风险很大。如果扩散的速度足够快，你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快速失去自己的内脏，最后那些东西会瞬间扩散到脑部，那会让你整个人变得非常痛苦……”

　　马修斯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下，望着眼前依然能吃能喝的那人，老头子此刻正坐在床头快速大口啃食着一个木瓜。

　　马修斯期待着老头能说上几句，但良久却只等来了无声的沉默。

　　他失望了。

　　但事实上，马修斯现在已是无能为力，命运逼迫着他此刻必须要正面硬扛一次。

　　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父子之间的激烈交锋都有所不同，他在父亲这里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还有自己的孩子，还有妻子。孩子和妻子都等待在那里，都迫切需要自己去照顾。

　　“这是放弃治疗的文件，我签字了。按照法律，处于意识清醒状态的当事人，您也需要在上面签字。我希望你能签字，毕竟玛丽现在状况也不是太好。孩子也需要亲人照顾，我们没钱了。”马修斯目光坚定，痛苦地说完这些话后仿佛整个人一下子释怀了。

　　他将那叠纸往父亲身前的桌板上一推，就像彻底甩掉了寄生在身上、一直在贪婪吸食血肉的蜱虫，瞬间整个人也像是得到了救赎。

　　啪、啪、啪……

　　抓挠、撕扯纸张的声音就像一只愤怒发情的猫，他用自己那皮包骨的指头几乎疯癫般地将那几页纸全部撕扯成了粉末，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无声的眼泪……

　　马修斯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碎纸，脸上麻木的表情让他做出了更加执着的决定。

　　他又从旁边背包中抽出了几张纸，签了字，又一次无声地递了过去。

　　而这一次，纸页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没有动，人依然沉默不语，老头的眼泪滴答滴答，一直在往下掉。

　　马修斯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色让他神往。

　　他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个犹如地狱般的房间里了，他需要立刻将自己救赎出去，于是在短暂坐下来后又快速站起了身，转头便往门外逃逸似的快步走去。

　　他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踏出去几步后又快步折返回来，几乎用极为冰冷、令人窒息的焦躁语气吼了起来：“从现在开始，我将停止支付费用！没钱了，能借的也都借了，玛丽和孩子都需要我去照顾，对不起！”

　　在马修斯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本来落在床头的木瓜已是非常准确地砸在了他脸上。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头终于用颤抖的语气开口了：“从小，从小我就没让你受过半点委屈。你八岁那年，半夜突然……”

　　“行了，你都说八百回了。八岁，九岁，十二岁，十六岁……我听腻了，行了吧？我尽力了，父亲。我不是不想管你，而是真的尽力了。玛丽，玛丽……”

　　“不要给我再提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从来没想过要出去工作，一直都在坐享其成。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和她离婚，你现在就去和那个被魔鬼带走魂魄的女人离婚……”老头那坚定的语气就像此刻他就是救世主，他可以立刻分辨出世间所有的好与恶。

　　那些年轻的岁月瞬间回来了，他病魔缠身，他依旧倔强。

　　但眼前，或许儿子是理解父亲的，父亲又何尝不懂得儿子？

　　从马修斯那决绝的目光中，死寂的沉默，老头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望着马修斯，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不行，就让我没有痛苦的不要醒来，行吗？最后一次，我害怕……”

　　泪水从那褶皱的眼角像粘稠的胶水，几乎是贴着树皮一样的干枯皮肤在慢慢留下清晰的痕迹。而等他绝望的再次抬头，想继续哀求自己儿子的时候，那地方早已空空如也，马修斯早已离开了。

　　当马修斯精疲力尽地走出医院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指引着他，鬼使神差地竟然摸出了那张卡片，他平静地拨通了夜莺的电话。

　　两个人选择在一个风景如画的湖边见面，沿着那宽阔翠绿的湖边散步，虽已是傍晚，但是夜风阵阵，在阵阵碧波荡漾中，身处其中的人也是得到了片刻的安逸美好时光。

　　马修斯望着身边这个戴着宽边黑框眼镜的女人，看着那天真无邪的眼神，有些惊讶。

　　他很难想象就这样一个外表单纯的小姑娘，她能干出去刺杀詹姆斯那种大事情来。

　　事实上，眼前的马修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即便没有父亲的拖累，儿子的康复治疗费用也必须凑齐。

　　他必须将妻子也同样送进私人康复医院，进行长时间的彻底戒断式治疗。而这，如果要彻底戒断，不留下任何后遗症的话，就必须送进更高级的私人专业机构，在那里治疗也同样需要大笔费用。

　　他还要还掉大笔的债务，那可是一大笔钱，多到即便自己有很高的薪水，即便可以每天都省吃俭用的生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彻底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