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消息要造神仙犁,坏消息先喝稀粥
这念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他几乎枯竭的意识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身体的极限终究是到了。
黎大安夺过犁绳的力道,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黎子述踉跄后退,双腿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还愣着干什么?嫌不够丢人?”黎大安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却像淬了冰,“既然这么能耐,那就别歇着。那边秧苗,给我插完了再进屋!”
说罢,他不再看小儿子一眼,重新将犁绳套回二儿子黎正刚的肩上,父子二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化作沉默的耕牛,一步一步,拖动着那沉重的木犁。
这是一种无声的惩罚,也是一种冷酷的教导。
冯翠莲心疼得直掉眼泪,想上来搀扶,却被黎大安一声低喝制止:“让他自己去!今天不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往后还得捅更大的娄子!”
黎子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疼。
他看着父亲和二哥被烈日拉得长长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水田里那片嫩绿的秧苗,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晃地走了过去。
他赤脚踩进清凉的泥水中,身体的燥热总算缓解了一丝。
他学着记忆中农人插秧的样子,弯下腰,从田埂边的秧把上分出一小撮,笨拙地将它们一棵棵按进水下的泥土里。
这个动作,看起来远比拉犁轻松。
可当他真正开始时,才明白什么是另一种绝望。
长时间的弯腰,让刚刚饱受摧残的腰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手臂因为脱力而不住地发抖,捏着秧苗的指尖根本使不上劲,好几次都险些让秧苗脱手飘走。
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混着额前的泥点,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看不清眼前的水面,只能胡乱地凭感觉将秧苗插下去,深浅不一,东倒西歪,和他身后大嫂姜清远插好的那片整齐的秧田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无力感,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水田烂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吞噬。
他一个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知识的现代人,一个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高考状元,此刻却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无法掌握。
现实像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地将他所有的高傲与自信,按进这片泥泞里,反复摩擦。
“我……真的可以吗?”自我怀疑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就在他意志即将崩溃,几乎要直不起腰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远处那还在艰难移动的父亲和二哥。
他们的动作那么慢,那么沉重。
那笨拙的直辕犁,每前进一步,都在榨干两个壮劳力的全部气力。
——曲辕犁。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穿透乌云的光,再次照亮了他昏沉的脑海。
不,他不能倒下!他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那个仅仅存在于博物馆和纪录片中的农具,此刻在他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改直辕为曲“曲辕”,不仅能减少入土的阻力,还能让转向更加灵活;加装“犁评”和“犁箭”,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犁地的深浅;整体结构更小、更轻,甚至可以实现一人一牛轻松耕作……
一个个零件,一个个结构,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组合、拆解、优化。
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无人的精神世界,忘记了背部的剧痛,忘记了颤抖的双手,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一片泥泞之中。
他的眼睛里,那属于工程师的专注与狂热再次燃烧起来,比刚才更加炽烈!
这不只是一件工具,这是破局的关键!
是他向这个陌生的世界、向这个贫瘠的家庭,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块敲门砖!
太阳渐渐西斜,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
回家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疲惫的脚步声。
董芳华看着一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黎子述,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我们家的大秀才,这地里的滋味,尝得还舒坦吧?是不是觉得,这书啊,还是没有泥巴亲切?”
冯翠莲正想开口呵斥,黎子述却先一步站定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缓缓挺直了那几乎要断掉的腰。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也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
“二嫂说得对,也不对。”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一家人都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
“地里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他坦然承认,目光扫过父亲、二哥布满老茧的双手,“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读书。”
董芳华撇了撇嘴,正要讥讽,却听黎子述继续说道,声音陡然拔高:
“我要考!而且一定要考上!但在此之前,”他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直直地看向黎大安和黎正刚,“我会先造出一副新犁!一副只需要一个人,就能轻松拉动的犁!一副能让爹和二哥,天黑之前就干完活回家的犁!”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浑身是泥、站都快站不稳的落魄书生,竟在田埂上大放厥词,说要造出连木匠老师傅都没听说过的“神仙犁”?
这场景,荒诞,滑稽,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让人不敢深思的煽动性。
黎大安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惊疑不定,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自己最不省心的小儿子。
晚饭时分,压抑而古怪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黎家。
饭菜摆上了桌,一盆看不见几粒米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这就是全家人的晚餐。
然而,在黎子述的面前,却雷打不动地摆着专属于他的“优待”——一碗熬得稠稠的白米粥,旁边还有一只用珍贵的菜油煎得金黄喷香的荷包蛋。
这是“读书人”的特权,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供养他的证明。
以往的原主,对此安之若素,甚至挑三拣四。
可此刻的黎子述,却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角。
小侄女黎子诺正扒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清汤寡水的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面前那只荷包蛋,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旁边的几个堂兄弟,也是同样的表情,渴望、羡慕,却又带着一种被规矩压抑住的畏缩,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这一幕,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黎子述的心脏上。
比烈日灼身更痛,比弯腰插秧更酸,一种尖锐的、密密麻麻的愧疚感,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董芳华口中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究竟意味着什么。
屋子里静得可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黎子述拿起筷子。
他的手还在因为白天的劳累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去碰那碗白粥,而是伸出筷子,笨拙而坚定地,将那只完整的荷包蛋,小心翼翼地夹成了两半。
“述儿,你……”冯翠莲大惊,刚想阻止。
黎子述却不理会,他将一半蛋,稳稳地放进了侄女黎子诺的碗里,又将另一半,用筷子细细地分成了几小份,分给了其他的几个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家人那一张张错愕震惊的脸,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碗与众不同的白米粥上。
粥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像一层厚重的纱,隔开了他与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