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废剑潭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那深潭的嗡鸣。它不再只是偶尔在深夜响起,如今在白日投剑时,也时常能听到那令人心悸的震颤。
频率在增加,声音也似乎…更清晰了些。
搬运废剑的杂役弟子们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连每日例行的沉默都多了几分压抑的恐慌。
负责送剑的灰衣弟子,交接时也明显少了往日的随意,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不安。
陆尘的生活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规律”。
每日领丹、搬剑、投剑,忍受着潭边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气息与体内劫力、煞气的蠢蠢欲动。
下午则是雷打不动的修炼与探索。
修炼的重心,已经彻底从模糊地感知转向了系统的构建。
丹田内那灰黑色的劫力气旋,是他一切力量的源泉。
每日吸收炼化投剑时散逸的微量煞气,以及怀中铜剑柄传来的“天雷断道”劫气,气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壮大、凝实。
《劫运真经》的玄奥,随着他劫力增长和对“劫”的认知加深,逐渐揭开冰山一角。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片段,在亲身经历了“吞噬煞气”、“魂壁共鸣”后,开始有了对应的体悟。
他明白了劫力运行的几条基础经脉路径,掌握了更有效率的炼化法门,甚至开始尝试最简单的劫力运用。
比如,将劫力凝聚于双目,视线能穿透更浓的雾气,捕捉到空气中煞气流向的细微变化,甚至偶尔能看到依附于物体之上的淡淡“劫气”残留。这让他对环境的观察力大增。
又比如,将劫力运至双耳,听力变得极其敏锐,能分辨出极远处的细微声响,包括……某些刻意压低的交谈片段。
这也让他对废剑潭的暗流有了更多了解。
更重要的是内壮。
劫力在经脉中运行时,会持续不断地冲刷、强化他的肉身。
肌肉变得更加紧实坚韧,骨骼密度增加,隐隐透着金属般的质感。
白日搬运沉重的废剑,不再像最初那般吃力。
他甚至偷偷试过,五指用力,能在坚硬的青石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这便是“劫力锻体”的初步成效,虽然远未到形成“劫纹”的地步,但已远超普通淬体境修士的肉身强度。
而他血脉中的“天弃之劫”,在那日吞噬大量凶煞劫气后,被压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虽然并未根除,那股灼痛如同沉睡的火山,依旧潜伏在深处,但至少表面暂时“平静”了。
这给了他宝贵的喘息和成长时间。
铜剑柄的探索也未停止。
除了其本身提供的精纯劫气外,陆尘发现,当自己将劫力以特定频率注入剑柄时,能与崖壁上那些古老剑痕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接受到一些关于如何稳固神识、如何应对“怨煞侵魂”的破碎意念。
这似乎是那青衣人遗留的心得碎片,虽然残缺,却弥足珍贵,让他对如何防御那日感受到的滔天怨恨嘶吼,有了一点点方向。
这一日下午,修炼告一段落,陆尘正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木屋外传来了不同于吴老头的脚步声,略显迟疑。
“陆…陆尘师弟在吗?”一个年轻而有些紧张的声音。
陆尘开门,见是废剑潭八个杂役中年纪最轻的那个,姓孙,名叫孙旺,今年不过十九,比自己早来三年。
他身材瘦小,脸色因常年接触煞气而有些青白,此刻正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闪。
“孙师兄,有事?”陆尘侧身让他进屋。
废剑潭的杂役彼此关系淡漠,主动串门颇为罕见。
孙旺进屋后,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在简陋的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用来测试指力的青石上,那浅浅的印痕,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陆师弟……你,你是不是……快要突破到开元境了?”
孙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羡慕和一丝畏惧。
陆尘心中一动,面色平静:“孙师兄说笑了,我天弃血脉,能活着已属不易,何谈突破。”
他修炼劫力,气息与灵气修士迥异,外人难以准确判断其境界,但肉身的变化确实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人。
孙旺讪讪一笑,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而是搓着手道:“那个……师弟,你刚来不久,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废剑潭虽然是苦役之地,但宗门外门小比,杂役弟子也是有名额可以报名的。”
外门小比!
陆尘眼神微凝。
“我知道。”
陆尘点头,“孙师兄也想参加?”
“我?我不成!”孙旺连忙摆手,脸色更白了几分,“就我这身子骨和修为,上去也是丢人现眼。是……是赵师兄他们,让我来问问你。”
“赵师兄?”陆尘记得,杂役里有个叫赵虎的,三十多岁,修为在几人中最高,据说曾差点进入外门,性子也最是桀骜,平日不太搭理人。
“嗯。”孙旺点头,“赵师兄他们几个老人商量了,这次小比,咱们废剑潭总要出个人,不能让人看扁了。他们觉得……觉得你或许有点机会。”
他说着,偷偷看了陆尘一眼,“就算赢不了,能多撑几轮,挣点脸面也好。而且,小比若是表现尚可,哪怕只是杂役,也有可能被哪位执事甚至长老看中,调离这鬼地方……就算不能,奖励的‘培元丹’、‘辟谷丹’也够咱们用很久了。”
孙旺眼中流露出渴望。
调离废剑潭,获得更好的丹药,这对任何在此煎熬的杂役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陆尘沉默。
参加小比,本就在他计划之中。他需要资源,需要验证自身实力,也需要一个跳出废剑潭这个泥潭的契机。
赵虎等人的心思他明白,无非是想借他的力,无论成败,他们都能落个“为废剑潭出力”的名声,或许还能跟着沾点光。
“赵师兄他们,为何不自己上?”陆尘问。
孙旺苦笑:“赵师兄三年前参加过一次,第一轮就重伤下来了,养了半年才好。其他人……连赵师兄都不如。而且,”
他声音压得更低,“最近潭里不太平,大家都怕消耗太大,万一……万一那声音越来越响,出点什么事,没点力气防身可不行。”
果然,潭底的异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都在恐惧,都在为自己打算。
“我知道了。”陆尘没有立刻答应,“容我考虑两日。”
孙旺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师弟你慢慢考虑,若是决定了,报名截止前告诉我一声就成。”
说完,便匆匆告辞,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详。
送走孙旺,陆尘重新关上门,眼中闪过思索。
小比是机会,也是暴露的风险。
他必须在小比前,让自身实力再上一个台阶,至少要能稳定发挥出相当于开元境初期的战斗力,并且要准备好掩饰劫力特性的方法。
“筑基……”他喃喃自语。对灵气修士而言,淬体之后是开元,开辟元气之府。
而对他这个劫力修士呢?
《劫运真经》中提及“筑劫基”,似乎是在劫力气旋凝聚到一定程度后,需引动一场足够的“劫”来洗礼、稳固根基。
这“劫”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望向废剑潭方向,那里传来隐约的嗡鸣。
难道……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闪过,随即被他压下。
时机未到,太过危险。
他盘膝坐下,摒弃杂念,继续运转劫力。
气旋旋转,丝丝缕缕的灰黑色劫力流淌过经脉,渗入四肢百骸,继续着无声的强化与蜕变。
皮肤下,偶尔有极其淡薄的暗色纹路一闪而逝,那是劫力与肉身更深层次结合的征兆。
窗外,废剑潭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层比往日更厚重的铅灰色阴云,仿佛一只无形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翻涌的黑潭与死寂的山谷。
风起于潭,云聚于空。
山雨欲来,煞影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