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背沙脊之后,B队残存的七名队员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刚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他们看着远处弥漫的硝烟,那里曾是他们的降落区,如今却成了鬼门关。
山猫靠在一块岩石上,手中的步枪仿佛有千斤重。他回头望向林夜刚才所在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仿佛那个冷静到可怕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他……他怎么知道的?”一名年轻的队员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不解,“就像开了上帝视角一样。”
山猫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他的心上。他引以为傲的战场直觉和突击技巧,在刚才的伏击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那个被他百般嘲讽的“厨子”,仅凭几句话,就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也是一种极致的震撼。
指挥频道里,萧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份从容不迫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风暴的沉静:“林夜,报告你的位置和观察情况。”
“我还在原地。”林夜的声音依旧平淡,“‘沙狼’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他们以为你们已经溃不成军,指挥所的装甲车正向东移动了大约两百米,暴露在了你们B队右侧一公里处的沙谷里。他们的指挥官,似乎有些急于求成了。”
萧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立刻调集高空无人机的实时画面,切换到红外模式。果然,在林夜所说的沙谷中,一辆经过严密伪装的轮式装甲车正停在原地,周围有几个热源信号在频繁活动,那正是蓝军的指挥核心!
这个位置,恰好是B队刚刚后撤时,暴露出的一个射击死角!如果林夜没有提醒他们,B队继续向东突围,正好会一头撞上“沙狼”最坚固的矛头!
“他不是在观察,他是在……预判。”萧剑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战场感知能力,而是近乎妖孽的战术推演!他能根据敌人有限的动向,推断出对方的整个战术意图和下一步行动!
“开拓者”的精英们,学的都是如何执行战术,如何成为一把锋利的尖刀。而林夜,他本身就是那个制定战术、操盘全局的人!
“A队停止前进,原地待命。”萧剑做出了一个违背常规的决定,“所有单位,保持无线电静默,听我指令。”
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厨子”的价值,以及……威胁。
“林夜,”萧剑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我现在授予你临时战场指挥权,负责B队的行动。重复,临时指挥B队,摧毁敌方指挥所。完毕。”
此言一出,整个通讯频道死一般的寂静。
B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个炊事兵,指挥“开拓者”的精英?这在“开拓者”大队的历史上,是闻所未闻的奇闻。
山猫更是气得差点把牙齿咬碎,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萧剑的这个决定,是基于绝对的理性。而他,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然而,林夜的回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拒绝。”
“什么?”萧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任务是物资补给和伤员救治。”林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指挥作战,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而且,我只是一个上等兵,无法指挥中尉和少尉们。”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恪守本分,甚至有些懦弱。但萧剑却听出了另一层含义:这是林夜在无声地抗议,抗议他之前的轻视与不公。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萧剑:你不是不让我插手吗?那我就恪守本分。
你求我,我才动。
萧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头披着猪皮的猛虎戏耍。他堂堂“开拓者”的副大队长,竟然要被一个上等兵拿乔?
但他没有选择。时间不等人,“沙狼”的指挥所随时可能再次转移。
“林夜上等兵!”萧剑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命令!我以‘利刃’演习总指挥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接管B队,完成任务!否则,我将视你为违抗军令,就地枪决!”
“既然是命令,那好吧。”林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仿佛是迫于无奈的妥协,“B队,听我指令。”
山猫等人深吸一口气,戴上了战术头盔,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此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士兵。
“山猫,你带两个人,从左侧沙丘迂回,不要攻击,你们的任务是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记住,动静要大,人要少。”林夜的指令清晰而简洁。
“其他人,跟我来。我们不走沙谷,我们从沙脊上翻过去。”
“沙脊?”山猫惊呼,“那里完全暴露在他们的火力下!而且坡度超过七十度,根本无法快速通过!”
“正因为无法通过,他们才不会设防。”林夜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唯一的奇袭路线。把你们的攀爬绳和飞爪拿出来。另外,把你们的枪都给我。”
“什么?”
“执行命令!”萧剑在频道里低吼道。
山猫等人虽然满腹疑窦,但还是将手中的步枪交了上来。林夜接过七支步枪,迅速地拆卸、组装,片刻之后,他竟然将七个枪机、枪管和弹匣,巧妙地组合成了一个诡异的装置,连接着一个计时器。
“这是什么?”一名队员好奇地问。
“一个惊喜。”林夜将这个装置小心地放在一个岩石缝里,调整好角度,对准了下方沙谷里的那辆装甲车,“现在,跟我爬。”
说完,他像一只灵巧的壁虎,抓着沙壁上微小的凸起,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健,总能找到最省力、最隐蔽的支撑点。
B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他们这才发现,这面看似光滑的沙壁,在林夜的眼中,仿佛布满了台阶和把手。而他们,则显得笨拙无比,好几次都差点滑落。
十五分钟后,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翻上沙脊顶端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正处在“沙狼”指挥所的正上方,垂直距离不足一百米!蓝军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装甲车周围,甚至有人在抽烟聊天,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我的天……”山猫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满是骇然。这条路线,简直是神来之笔!
“山猫,动手。”林夜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沙谷的左侧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山猫的小队开始疯狂地骚扰,成功吸引了“沙狼”的全部注意力。
“就是现在。”林夜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轰——!”
一声巨响从他们脚下的岩石缝中传来!那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由七支步枪同时击发,子弹在狭小空间内产生的巨大爆音和冲击波!数十发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装甲车的薄弱部位——顶部、后部引擎舱以及天线阵列!
紧接着,林夜设置的计时器引爆了几枚烟雾弹。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所。
“啊——!”
“我们被攻击了!来自头顶!”
“通讯中断!雷达失灵!”
“沙狼”的阵脚大乱,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烟雾中乱窜,完全失去了组织。
“B队,自由攻击!”林夜一声令下,率先从沙脊上滑下,举起一把从山猫那里“借”来的手枪,精准地点射。
“开拓者”的精英们如梦初醒,怒吼着冲了下去。他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尽数发泄了出来。在失去指挥的“沙狼”面前,他们就是一群虎入羊群的饿狼。
战斗在三分钟内结束。
当萧剑带领A队主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阵亡”的蓝军士兵,和一辆冒着红烟(演习中代表被摧毁)的指挥车。
而林夜,正靠在车边,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手枪,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走来的萧剑,将手枪抛还给山猫,淡淡地说道:“中校,指挥权还给你。我的任务完成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萧索而孤寂,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幽灵,只是众人的幻觉。
萧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钦佩、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终于明白,军部档案里那句“因违抗军令导致行动失败”的背后,隐藏着多么恐怖的真相。
一个能将战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为什么会“失败”?
他违抗的,又到底是怎样的“军令”?
萧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林夜那双平静眼睛注视时,所感到的刺骨寒意。
他突然觉得,这次演习,或许真正的看点,并不是摧毁“毒蛇之巢”。
而是看清楚,这个叫林夜的“厨子”,究竟是一把被折断的废刀,还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