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一役的余波，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在青州北部三县之地噼啪作响，激荡起无数涟漪。真真假假的流言在坊间巷尾、茶楼酒肆飞速传播，被添油加醋，演变出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到黑风寨内讧，匪首“小阎王”阎罗手刃了不服管教的几个头目；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州城某位贵公子与北边的大人物交易军械，被黑风寨黑吃黑；更有鼻子有眼的，是说苍云岭深处真有前朝王爷埋下的宝藏，引得几路神秘人马争抢，杀得血流成河……

　　流言蜚语之下，是真实涌动的暗流与急剧变化的人心。

　　黑山、石岭两县，那些曾被周扒皮、钱不多之流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在亲眼见到或听闻龙渊庄雷霆手段、分发钱粮后，心思活络起来。不少青壮偷偷打听投军事宜，一些中小地主、商户也开始尝试着与龙渊庄接触，或售卖些山货、提供些便利，以期结个善缘。而原本依附于周、钱两家，或同样有劣迹在身的地方豪强、胥吏，则如坐针毡，风声鹤唳，有的匆忙变卖家产试图外逃，有的则暗中串联，试图抱团取暖，或向州城、乃至更远处的“靠山”求助。

　　青州府城，刺史府的书房连着数日气氛凝重。赵文渊面沉似水，听着各方汇总的消息。流言涉及军械走私、勾结匪类、乃至“宝藏”，桩桩件件都颇为敏感，尤其是“刺史府标记物品”出现在黑风寨火并现场的说法，更是触及其逆鳞。他虽然默许甚至纵容儿子与北边的一些交易，也利用黑风寨等势力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但绝不允许事情闹到明面上，更不容许被栽赃嫁祸。

　　“查！给本官彻查！流言从何而起？那些‘证物’是真是假？黑风寨内讧究竟怎么回事？龙吟峡的‘宝藏’传闻又是谁在散播？”赵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元昊，此事你亲自督办。若真是有人故意搅局，无论背后是谁，都要揪出来！至于那陆明远……暂时不要动他，但给本官盯死了！他若安分剿匪便罢，若敢有异动，或与这些流言有丝毫牵扯……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元昊躬身应下，脸色铁青。他比父亲更清楚，那些流言半真半假，其中不少恐怕还真与他自己有关。黑风寨据点被端，补给被劫，他损失不小，更麻烦的是与阎罗的联络几乎中断，那匪头子显然对他起了疑心。而“宝藏”的线索，他派去的人确实在龙吟峡有所发现，还与其他不明势力发生了冲突，这让他既恼火又更加渴望。他怀疑这一切背后有陆明远的影子，却又抓不到切实把柄，反而被父亲训斥办事不力。

　　“父亲，那陆明远近日在三县招兵买马，整顿防务，俨然已成割据之势。若任其坐大，恐成心腹之患。”赵元昊不甘道。

　　“剿匪安民，是他职责所在。只要他不越界，不动摇赋税，暂时由他。”赵文渊摆摆手，目光深远，“北边的事，才是重中之重。朝廷的钦差，不日就要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青州不能乱。一切，等钦差走了再说。”

　　“钦差？”赵元昊一惊。

　　“嗯，巡察御史林如海，奉旨巡查北疆防务，顺道督察青、徐等州吏治民情。此人乃清流，油盐不进，需小心应付。在这之前，都给我收敛点。”赵文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是，儿子明白。”赵元昊低下头，眼中却闪过怨毒。钦差？清流？正好，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长河帮因舵主蒋天雄之死本就混乱，如今又卷入“军械走私”、“黑吃黑”的流言，几个争权的头目互相攻讦，帮众离心，势力一落千丈，对龙渊庄已构不成威胁。

　　黑风寨老巢，深处苍云岭的某个险峻山谷。

　　“小阎王”阎罗独坐虎皮交椅，面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跪着几个侥幸从野狼谷逃回的残匪，以及从矿洞附近探查回来的斥候。

　　“龙渊庄……陆明远……”阎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独眼中凶光四射。野狼谷分寨被灭，百余名弟兄惨死，大量物资被夺，这是他继义父屠千山死后遭受的最大损失！而随后流传的“内讧”、“与赵元昊交易破裂”等谣言，更让他怒不可遏。他虽然凶残，却不傻，冷静下来后，仔细回想与赵元昊的接触，以及补给队遇袭的细节，越发觉得此事蹊跷。那些现场遗留的“证物”，未免太过刻意。但赵元昊那边传来的质问和威胁，又让他无法完全释疑。

　　“大当家，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咱们跟龙渊庄拼了！”一名心腹头目红着眼吼道。

　　“拼？拿什么拼？”另一名较为稳重的头目皱眉，“龙渊庄如今兵强马壮，又占了剿匪的大义名分，硬拼吃亏的是我们。而且，赵元昊那边态度不明，万一他背后捅刀子……”

　　“赵元昊那个王八蛋，也不是好东西！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泄露了咱们补给队的路线！”又有头目嚷道。

　　帐内吵成一团。阎罗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精铁打造的扶手竟被拍得凹陷下去。“都闭嘴！”

　　众人噤声。

　　阎罗深吸几口气，压下沸腾的杀意，冷声道：“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龙渊庄势头正盛，又奸诈似鬼，强攻不易。赵元昊……暂且虚与委蛇，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查！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野狼谷之事的真相，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第二，避其锋芒，转移据点，将咱们的根基，往苍云岭更深、更险的地方挪！另外，多派探子，盯紧龙渊庄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的粮道、工坊，还有那个陆明远本人！”

　　“是！”众头目应诺。

　　“还有，”阎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疑惑，“龙吟峡的‘宝藏’风声，你们也听到了。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混在那些寻宝的江湖人里，也去探探。万一……真有货呢？”乱世之中，实力为尊，若真能得到上古遗泽，他阎罗何须再看赵元昊脸色？

　　暗星卫在青州的临时据点，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院地下密室。

　　幽影全身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听着手下“星使”的汇报。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从龙吟峡带回来的、带有古老禁制痕迹的碎石。

　　“……龙吟峡确有微弱灵力残留，但经过仔细探查，并非龙脉主节点，更像是一处废弃的古代预警或封禁阵法残余，年代久远，价值不大。近日有多股势力在峡谷附近活动，除我们的人外，还有刺史府、黑风寨的探子，以及一些闻风而动的江湖散人，彼此间有数次小冲突。”星使声音平板无波。

　　“废弃阵法……”幽影指尖摩挲着碎石上的纹路，“能看出大概年代和所属流派吗？”

　　“纹路古拙，与中古时期‘天机宗’的某些禁制有相似之处，但残缺太甚，无法确定。不过，可以断定，并非我们要找的‘潜龙’核心。”

　　幽影沉默片刻，将碎石放下。“龙渊庄那边，有何动静？”

　　“陆明远返回后，加紧扩军练兵，整顿内务。其麾下近日在石岭县边境，与黑风寨一处据点发生冲突，全歼该据点匪徒，并散布了大量混淆视听的流言，导致目前青州北部几方势力相互猜忌，局势混乱。我们的人观察到，龙渊庄后山区域守卫异常森严，且有简单的迷踪阵法痕迹，疑似在遮掩什么。另据线报，龙渊庄正在暗中大量收购硫磺、硝石等物，用途不明。”

　　“硫磺、硝石……”幽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有趣。遮掩后山，收购火器材料……这个陆明远，秘密不少。他与国师提及的‘龙气’反应，可有新发现？”

　　“陆明远本人深居简出，难以近距离探测。但其庄内气运，近日确有不正常汇聚和增长，远超寻常乡勇势力。结合其崛起速度与行事手段，身负‘龙气’传承的可能性，增至七成。后山异常，或与此有关。”

　　“七成……足够了。”幽影声音冰冷，“继续监控，重点探查其后山。暂不要打草惊蛇。国师有令，‘潜龙’之事，关乎国运，需谨慎处置，最好能‘请’回京城。若其顽抗，或秘密被他人所知……则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或夺取。眼下青州混乱，正是机会。让我们的人，也加点‘料’，把水搅得更浑些，看看能否让那条‘潜龙’，自己露出破绽。”

　　“是！”

　　“另外，”幽影补充道，“朝廷的巡察御史将至，国师不希望此事闹到台面上。一切行动，需更加隐秘。必要时，可以借赵家父子的手。”

　　就在各方势力因流言而躁动、猜疑、谋划之际，龙渊庄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校场上，杀声震天。新招募的四百青壮，经过近十日的强化训练，已初具模样，队列整齐，刺砍有板有眼。石虎按照陆明远的指示，将《基础锻体拳》前三式融入日常，这些新兵的气力、耐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那名叫王峥的猎户，因表现突出，训练刻苦，且为人仗义，已被提拔为什长，协助训练新兵，很得人心。八十名从团结营选拔、又经过战火考验的老兵，则作为骨干，分散到各队担任教官或伍长，将龙渊卫的纪律与战法一点点灌输下去。

　　秦芷蕾的弓弩队和侦查队已扩编至百人，她按照陆明远传授的一些侦察、潜伏技巧，结合山林环境，对侦查队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弓弩队则重点练习移动射击、覆盖射击和精准狙杀，缴获和自制的弩机被充分利用。

　　庄内工坊区，叮当声不绝于耳。铁匠坊在陆明远提供的一些改良图样指导下，打造出的刀枪质量更胜从前，甚至开始尝试批量生产一种带有血槽、破甲能力更强的“破甲锥”。木工作坊则在赶制更多的弓弩、盾牌和运输大车。而在庄内一处新开辟的、戒备格外森严的独立小院中，几名被福伯精挑细选、签了死契、家人亦在庄内的老工匠，正在陆明远的亲自指导下，尝试配制更稳定的火药，并小心翼翼地刻画着“掌心雷”外壳上的简易符文。虽然失败率不低，但每日也有数枚成品出炉，被陆明远亲自施法封存，作为战略储备。

　　后山禁区，龙脉灵眼溶洞。陆明远几乎每日都会来此修炼一两个时辰，巩固炼气初期的修为，同时尝试炼化更多九龙玺的权限，并研习系统解锁的【基础阵法入门】。他在洞口之外，又布下了一层“小迷踪阵”和“预警阵”，虽只是皮毛，但足以让寻常人乃至低阶修士晕头转向，触发警报。洞内，他尝试引导龙脉灵气，在灵泉周围刻画一个微型的“聚灵阵”，虽然效果增幅有限，但对他个人修炼颇有裨益。那条斑斓巨蟒整日盘踞在灵泉旁，吸纳灵气，气息越发深沉，头顶肉冠隐有光华流转，似乎离真正蜕变化蛟，又近了一步。

　　这一日，陆明远正在溶洞内，尝试以龙气凌空刻画一个简单的“锐金符”符文，锻炼对龙气的精细操控。符文化作点点金光，悬浮空中，散发出锋锐之气。忽然，他心中一动，与九龙玺的联系传来一丝微弱的示警波动，方向指向庄外东南。

　　几乎同时，影二十五的声音在洞口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少主，有紧急情况！派往州城的‘夜枭’传回密信，朝廷巡察御史林如海的车驾，已至青州境内，预计三日后抵达州城！随行护军中，有百余名禁军精锐。此外，‘夜枭’冒险探知，赵元昊似乎正在暗中搜集关于我庄‘擅杀士绅’、‘私募兵马’、‘与匪勾结’的‘罪证’，疑似想在钦差面前构陷我等！还有，我们在黑山县的眼线回报，发现数名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在暗中打听我庄后山情况，其中一人，气息阴冷，疑似……修士！”

　　陆明远手中金光一散，符文湮灭。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

　　“该来的，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钦差将至，赵元昊欲借刀杀人，暗星卫的探子也摸到了附近。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传令，全庄进入二级戒备。石虎，新兵训练暂停，所有人员归建，检查兵甲，储备箭矢滚木。芷蕾，加派双倍暗哨，监控所有进出要道，尤其是后山方向。二十五，动用我们在州城的所有关系，尽可能摸清林如海的为人、喜好，以及赵元昊具体准备了哪些‘罪证’。另外，让黑山县的眼线，设法‘引导’一下那些打听后山的可疑之人，最好能让他们和赵元昊的人，或者黑风寨的探子，‘偶遇’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庄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远处校场上的喊杀声依稀可闻。

　　“告诉福伯，准备一份‘厚礼’。本团练使，要‘恭敬’地迎接钦差大人，并向他好好‘禀报’一下，这三县的匪患……以及某些官员，是如何‘励精图治’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潜龙渊畔，已铸甲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