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风诀
胡玄黎离了黄风岭地界,却未松懈,只将身形隐在夜色山岚中,一路向北疾行。
他深知那黄风大王并非易与之辈,即便方才阵内混乱,也难保不会察觉端倪,追索而来。
果然,才行出百十里,路过一处荒凉山坳时,四下里陡然风起。
这风来得古怪,初时只如幽咽,旋即便凄厉尖锐起来,卷起地上砂石枯叶,却并不四散,反倒凝成一道旋转不休的昏黄气柱,恰恰拦在胡玄黎前路之上。
风柱之中,隐隐现出一对森然鼠目,正是黄风大王隔空显化的一缕神念分身。
“好手段,好算计!”风柱中传出黄风大王咬牙切齿的声音,隆隆作响,“竟将本王与那叛徒一并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琉璃灯芯上的手脚,也是你做的吧?交出灯芯与盗走的功法,本王或可留你一丝魂魄转生!”
胡玄黎见状,知是正主追至。
他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风煞凝形,隔空追摄,大王好神通,只是,”他话锋微转,“说起盗字,未免有失偏颇,你那洞府丹房之中,藏着一葫金丹,丹气虽敛,却瞒不过我,若我没记错,此丹乃三十三天外,兜率宫独有之产。”
风柱猛地一滞,旋转之势都缓了三分,其中那对鼠目骤然收缩,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胡玄黎。
胡玄黎恍若未见,继续道:“你偷了我师父的仙丹,我只不过拿你一样功法而已。两下相较,谁更理亏?”
“你……你师父?!”黄风大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兜率宫……太上老君?!你是老君门下!?”
那昏黄风柱剧烈晃动起来,显是心神大震。
三界之内,谁不知太上老君超然物外,炼丹制器,道祖之尊?
偷盗他的仙丹,此事若坐实,便是泼天大祸!
难怪此子能识破丹药品类,能那般诡异地潜入阵法、扰动战局而不露痕迹,若真是老君传授了什么莫测手段,一切便说得通了!
惊怒之下,更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黄风大王那风煞凝成的身躯都不由淡了几分,语气虽还强撑着凶狠,却已不自觉软了:“你……你既是老君门下,何等玄功妙法不可得?为何偏偏要来图我这区区三昧神风之术?若需此术,直向老君讨要不就是了?何必行此……行此鬼祟之举?”他实在想不通,堂堂道祖弟子,怎会瞧得上他这压箱底的保命神通,还费尽周折来偷学。
胡玄黎闻言,静默了片刻。荒山野岭间,只余风声呜咽。
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他老人家,自然教过我御火弄焰的法门。”他缓缓开口,目光似乎投向了渺远不可知之处,“只是那法门,在他座下,多是用来扇风烧火,侍弄丹炉的,对付寻常山精野怪、人间妖孽,或许绰绰有余,凭老君弟子的名头,也足以震慑,但……”
胡玄黎没有说下去。
昏黄风柱又明灭了几下,终于缓缓散去,只留下一声意味复杂的冷哼,随风飘远,再无声息。
胡玄黎独立片刻,知那妖王神念已退。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清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胡玄黎离了那处荒山,足下生出清风,径往北去。
心头却无半分松懈,黄风大王虽暂退,此事未必了结。
他行路时,已将得自妖王洞府的三昧神风法诀于心间反复推演。
这风诀确有其独到之处,非是寻常呼风唤雨的神通,乃是以胸中一点精纯煞气为引,调和地脉阴浊与天穹刚烈之风,炼成一股能销金蚀骨、迷人神魂的恶风。
诀中更有寒髓、流火、蚀神数般变化,端的阴毒厉害。
一连数日,他昼伏夜出,专拣那人迹罕至的穷山恶水而行。
一则避人耳目,二则正好寻些险恶风气浓烈之处,体悟风诀精微。
这日傍晚,行至一片黑沉沉的山谷。谷中终年瘴气弥漫,阴风惨惨,寻常鸟兽绝迹。
胡玄黎见此处风气郁结,正是试演神通的好所在,便按落云头,寻了一处背风的嶙峋石崖坐下。
他并未急于运功,先闭目凝神,将自妖王处所得的灵丹药力缓缓化开。
这些丹药虽非老君亲手所炼的九转金丹,却也汇聚了不少天材地宝,药力颇为精纯。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循经脉游走,滋润着先前窥阵、扰局、脱身所耗的心神与法力。
待得精气完足,他方依照风诀所述,缓缓搬运内息。
初时并无异状,只觉胸腹间似有微气流转。
但随着法诀深入,外界谷中那终年不散的阴郁风气,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汇拢而来。
胡玄黎心神沉静,不急不躁。
他深知此法凶险,黄风大王乃异类得道,体质迥异于人,修炼此法或许事半功倍。
自己身为玄门子弟,根基不同,强练易生偏颇。
故而他并不全盘照搬,而是以自身所学的兜率宫调和阴阳、驾驭五行的道理为根基,去剖析、容纳这外道风诀。
夜色渐深,谷中阴风更盛。
胡玄黎周身气息渐与这险恶环境交融,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点清明,如浊浪中的礁石。
他指尖微动,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昏黄气丝萦绕而生,带着微微的嘶鸣,与谷中阴风同振,却又多了一分凝练与掌控。
“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缕气丝随风散去,悄然没入一块磨盘大的黝黑山石。
起初并无动静,过得片刻,却听那石头内部传来沙沙声,仿佛有无形之物在啃噬。
又过数息,整块坚石竟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滩细腻的灰白色石粉,被风一吹,簌簌飘散。
胡玄黎睁开眼,看了看那石粉,眉头微蹙。
威力虽显,却过于阴损霸道,与玄门中正平和的路数大相径庭。
且方才运功时,心湖深处似有一丝烦躁戾气被引动,虽旋即被他以清静心法压下,却是个不容忽视的征兆。
“看来,欲以此法应变,尚需一番水火锻打,去其乖戾,存其真意,方能与我所学相容,不至反伤己身。”他心中暗忖。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为崎岖。
正思索间,远处天际忽有光华一闪,虽只是一瞬,却清澈纯正,与这污浊瘴谷格格不入。
胡玄黎心头微动,收敛气息,凝目望去。只见极高远的云层之上,似有一点金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空而过,方向似是往东而去。那气息惊鸿一瞥,却浩大堂皇,隐含着一种令万邪辟易、群魔蛰伏的威势。
胡玄黎静静立于石崖阴影中,目送那点金芒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