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边缘的警戒声刚落,肖琪突然抓起两把芦苇叶揉成一团,塞进李二手里:“往西北方向扔!扔远些!”李二虽不解,却立刻照做——成团的芦苇叶砸在远处的水洼里,发出“扑通”的闷响,混着芦苇晃动的“沙沙”声,竟像有人蹚水逃窜。“在那边!快追!”领头的楚军果然被吸引,带着人往西北方向冲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快走!”肖琪趁机背起陈默,跟着李二钻进芦苇深处的水道。冰冷的河水没过脚踝,陈默趴在肖琪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的颤抖,却听他咬着牙说:“这是‘声东击西’,棋谱里‘弃子引敌’的道理。”陈默心中叹服,这少年不仅懂阵,还能随机应变,比军营里的新兵蛋子沉稳多了。
三人顺着水道绕出芦苇荡,往肖家村方向跑。月色渐浓,村口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李二突然指着前方:“是赵叔他们!”只见赵壮和老刘头举着火把站在村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持断木的流民,显然是担心他们出事,特意来接应。“可算回来了!”赵壮快步迎上来,看到肖琪背上的陈默,赶紧接过扶稳,“楚军没追来吧?”
“暂时甩掉了,但他们肯定还会搜。”肖琪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刚要说话,就见一道浅绿色的身影从土屋群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肖琪哥!李叔!你们可回来了!”是小芸,她跑到近前,看到陈默满身是伤,脸色顿时白了,“这是……那位军爷?快进我屋!我煮了草药水,还备了干净布条!”
小芸的土屋在村东头,是间仅容两张土炕的矮房,却收拾得格外干净。墙角堆着晒干的艾草和蒲公英,炕边的小木桌上摆着陶罐、粗瓷碗和一卷新拆的粗布——显然是早有准备。“快把军爷扶到炕上!”小芸手脚麻利地掀开陶罐盖子,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弥漫开来,“这是我按王婶教的方子煮的,止血消炎最管用。”
肖琪和赵壮合力将陈默扶到炕上,陈默刚坐下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右腿的断骨处肿得像个馒头。小芸端来温水,先帮陈默擦净脸上的血污,又取来一把磨得锋利的陶片,在火上烤了烤:“军爷,得罪了,得把伤口里的泥沙清理干净。”陈默点点头,攥紧了炕边的草席,却没哼一声。
陶片刮过伤口,陈默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肖琪站在一旁,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他突然想起什么,对小芸说:“把我怀里的药膏拿出来,小芸姐,和草药水混着用,效果更好。”那是小芸早上塞给他的草药膏,他一直没舍得用。
小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赶紧掏出药膏拌进温热的草药水里。药膏融化后,草药水泛起墨绿色的光泽,小芸用干净的布条蘸着,轻轻擦拭陈默的肩伤:“军爷,您忍忍,擦完就不疼了。”陈默看着她细心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帮着递布条的肖琪,轻声问:“小兄弟,你们……都是流民?”
“嗯,去年蝗灾,村里颗粒无收,就跟着逃荒到这了。”肖琪接过小芸递来的脏布条,扔进墙角的瓦盆里,“这村里住的,都是附近逃来的流民,算起来有三十多口。”陈默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啊。我家乡在沛县,去年楚军过境,烧了大半村子,我爹娘就是那时没的,后来我就投了汉营。”
“汉营?”老刘头端着一碗野菜粥走进来,听到这话顿了顿,“就是沛公刘邦的军队?我前阵子听逃荒的货郎说,沛公的兵不抢百姓东西,是真的吗?”陈默眼睛一亮,坐直了些,忘了伤口的疼痛:“是真的!沛公在咸阳城外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我们军营有规矩,敢拿百姓一针一线的,直接军法处置!”
“真有这样的军队?”小芸停下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陈默。她爹就是被乱兵抢了最后一点口粮,才活活饿死的,在她印象里,当兵的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陈默拍着胸脯保证:“千真万确!我刚入伍时,不小心踩坏了老乡的菜苗,队正逼着我赔了三个铜板,还罚我站了两个时辰岗!”
肖琪蹲在炕边,手里攥着青铜碎片,听得格外认真。祖父生前总说“好兵护民,坏兵害民”,他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真有这样的军队。“那……你们为什么和楚军打?”他抬头问,眼神里满是好奇。陈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楚军主帅项羽,虽然勇猛,却纵容士兵烧杀抢掠。去年他攻进咸阳,一把火烧了阿房宫,百姓死伤无数。沛公看不惯,就带着我们跟他争天下,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
“烧杀抢掠……”赵壮靠在门框上,想起自己被楚军抢走的耕牛,拳头攥得咯咯响,“去年我家牛被楚军牵走,我上去拦,被他们用刀背砸断了肋骨。要是沛公的兵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真想投了汉营,跟他们一起打楚狗!”
“赵叔,别冲动。”肖琪拉住他,“咱们还有一村子流民要护着。”陈默看着肖琪,眼神里满是欣赏:“小兄弟,你年纪不大,心思却比我们营里的老兵还细。其实我这次带的假军报,就是为了引开楚军主力,让附近的百姓能趁机转移到汉营的地界——那里有粮仓,能给百姓分粮。”
“分粮?”老刘头手里的粥碗晃了晃,粥差点洒出来,“真能给百姓分粮?我们逃荒这半年,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多孩子都饿瘦了。”陈默点点头:“沛公在关中开了秦二世的粮仓,专门救济流民。我这次出来,就是要把附近流民的消息送回去,到时候会有士兵来接大家过去。”
小芸听到这话,眼圈红了,她摸了摸炕边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裹——里面是她爹娘唯一的遗物,“要是真能去汉营地界,孩子们就不用饿肚子了。”她声音哽咽,这些日子,她看着村里的孩子啃树皮,心里比刀割还疼,却只能悄悄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他们。
肖琪没说话,走到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月光下,土屋的轮廓参差不齐,偶尔传来孩子的梦呓和老人的咳嗽声。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琪儿,棋道不止于输赢,更在于守护。”以前他不懂,现在看着这些相依为命的流民,看着小芸泛红的眼眶,突然懂了——守护这些人,就是他该走的“棋路”。
“肖琪小哥,你在想啥?”赵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军爷说的是真的吗?咱们真能去汉营地界?”肖琪回头,正好对上陈默的目光,对方眼神里满是真诚。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碎片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得做好准备。楚军没找到陈军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明天就会来搜村。”
“那可咋办?”老刘头急了,“咱们就这点断木弯刀,根本打不过楚军啊!”陈默撑起身子,忍着疼痛说:“别慌。我知道附近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地势险要,要是楚军来搜,咱们可以先转移到那。等我伤好点,就去联络汉营的斥候,到时候就能接大家去安全地界。”
“山神庙我知道!”李二突然开口,“去年冬天我去捡柴去过,有两道石门,关上后外面根本打不开!就是里面有点潮,得铺点干草。”肖琪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办!赵叔,你带几个人去山神庙收拾,铺干草、囤清水;老刘头,你统计村里的老弱,明天一早分批转移;小芸,你多煮点草药水,装在陶罐里带着,路上可能用得上。”
“好!我这就去!”赵壮立刻转身往外走,老刘头也揣着旱烟袋跟了出去。小芸收拾好草药布片,将剩下的药膏塞进陈默手里:“军爷,这药膏您拿着,路上换药方便。”陈默接过药膏,心里暖暖的,他在军营里待了两年,见惯了生死厮杀,却从没像此刻这样感受到纯粹的善意。
屋里只剩下肖琪和陈默两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映得陈默的脸格外清晰。“肖琪小兄弟,”陈默突然开口,“你刚才摆阵、引开楚军的法子,真是你爹教的棋谱?”肖琪点点头,掏出青铜碎片放在炕上,月光下,碎片上的棋线隐约可见:“这是我家祖传的碎片,我爹说上面的花纹是棋谱的一部分,他就是照着这个教我的。”
陈默拿起碎片仔细端详,指尖划过模糊的棋线,突然想起军师常说的“兵者,棋也”。这碎片上的纹路虽然残缺,却透着一股精妙的章法,他越看越惊讶:“这碎片不简单!我在军营里见过军师的兵书,上面画的阵图,跟这碎片的纹路有点像!”
肖琪心里一动,祖父说这碎片是“弈天阁”觊觎的宝贝,难道和军阵有关?他刚要追问,就听到院外传来孩子的哭声,小芸赶紧跑出去查看——是村里的狗蛋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小芸急得直掉眼泪:“肖琪哥,狗蛋烧得厉害,草药水不管用啊!”
陈默挣扎着要下床:“我这里有军中的退烧药!是用柴胡熬的,比草药管用!”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褐色的药末。肖琪赶紧找来温水,帮狗蛋灌下药末。半个时辰后,狗蛋的烧渐渐退了,小芸这才松了口气,坐在炕边打盹。
夜色渐深,肖琪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陈默和狗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光。他知道,转移到山神庙只是权宜之计,楚军的威胁还在,陈默的伤也需要时间恢复,更重要的是,汉营的消息还不确定。怀里的青铜碎片静静躺着,却像是在提醒他——要守护这些人,光靠棋谱和阵法还不够,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碎片、关于汉营的秘密。
天快亮时,赵壮从山神庙回来,低声说:“都收拾好了,石门也加固了。就是……我们在山神庙附近发现了楚军的脚印,像是昨晚有人去过。”肖琪的心沉了下去,楚军果然没放弃,他们不仅会搜村,还可能查到山神庙。他看向炕上刚醒的陈默,对方也听到了赵壮的话,脸色凝重起来。此刻,转移的计划被打乱,楚军的踪迹越来越近,他们该如何应对?肖琪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碎片,知道一场更大的考验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