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座与暗影
公元1445年6月1日,正午的维也纳霍夫堡宫,空气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蒸笼,黏稠得能拧出水来。阳光被厚重的暗红色丝绒窗帘隔绝在外,那窗帘绣着金线勾勒的双头鹰徽章,边缘垂着沉甸甸的铅坠,将每一缕试图闯入的光线都死死锁在窗外。书房内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昏黄,几盏铜烛台里燃烧的蜡烛淌着蜡油,在烛台上堆积成不规则的小山,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气味:陈年皮革的醇厚、墨水瓶里鞣酸的微涩、壁炉里未燃尽的木炭余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本是用来安神,此刻却让这沉闷的氛围更添几分窒息感。腓特烈三世,这位筹谋多年、誓要戴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冠的君主,正端坐在镶嵌着帝国双头鹰徽章的庞大橡木书桌后。书桌由一整块百年橡木雕琢而成,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他阴沉的面容,桌腿上雕刻的狮鹫图案栩栩如生,爪子紧握权杖,仿佛在无声地彰显着权力。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恼人的“笃笃”声,节奏忽快忽慢,仿佛在为一场无声的葬礼打着节拍。书桌上,一份摊开的羊皮纸报告墨迹犹新,边缘还带着折叠的折痕,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失败气息。报告上的拉丁文由宫廷书记官工整书写,每一个字母都像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掌控力。军事大臣,一个身材高大却在此刻显得异常佝偻的男人,垂手肃立在书桌前三步开外的位置,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弯了脊梁。他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胸前的铠甲上,发出细微的“嗒”声,却不敢抬手擦拭。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着陈旧的木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维也纳全城…已反复搜检三遍。地窖、密道、仆役房…连犹太区下水道的鼠洞都掏过了…没有…没有任何踪迹。伊丽莎白王后和拉迪斯劳斯殿下…如同被魔鬼的烟雾裹挟,凭空…消失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派往匈牙利方向的轻骑兵…已追出百里,沿途驿站、渡口…均无线索。那些该死的驿站管理员,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只会发抖,连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提供不了!”
腓特烈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指甲在光滑的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缓缓抬起眼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眸子,此刻冰冷得如同多瑙河底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被愚弄后的暴戾在深处无声翻涌,如同休眠火山下的岩浆。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军事大臣的心上:“传令,至匈牙利边界,若仍未追上…就把那些无用的眼睛和蹄子,都收回来。”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算计,“看来…我那亲爱的哥哥阿尔布雷希特,即便躺进了冰冷的石棺,也比我这个活着的皇帝…更懂得如何在这座石头迷宫里藏东西。”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坚硬的椅背上,椅背上雕刻的花纹硌得他后背生疼,却丝毫没有挪动。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窗帘和光芒,看清潜藏在暗处的真相:“只是…我不明白。维也纳纵然是座镀金的牢笼,可至少…牢笼里没有库曼人的弯刀,没有匈雅提的毒牙。逃出去?呵…外面的世界,只会把他们撕得更碎。愚蠢…还是…另有图谋?”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在空旷的书房里幽幽回荡,缠绕在军事大臣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腓特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雕花,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疑惑,还有一丝被忽视的警觉。他一直把伊丽莎白母子当作手中的棋子,以为他们只能在自己的掌控下苟延残喘,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维也纳的重重守卫下凭空消失。“阿尔布雷希特,你这老东西,死了都不安分!”他在心里暗骂,“还有伊丽莎白,你以为逃到匈牙利就能安全?匈雅提那只老狐狸,可不会因为你是卢森堡的血脉就手下留情。”他的眼神愈发阴鸷,仿佛已经看到了伊丽莎白母子在匈牙利的困境,却又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公元1445年6月3日,距离维也纳一百里之遥,通往匈牙利王国波若尼城堡的道路上,烈日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高悬在天空中,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马匹的汗味、泥土的腥气和野草被碾碎的青涩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失去了生机,只有偶尔几声蝉鸣,嘶哑而无力,像是在抱怨这酷热的天气。拉迪斯劳斯再次被禁锢在那具幼小得令人发狂的躯体里,深陷在半昏迷的混沌之中。他小小的身体被马匹的颠簸抛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上下起伏,左右摇晃,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在了一起。他被一个骑在马上的女人——忠心耿耿的伊丽莎白王后侍女安娜,用尽全力死死地箍在怀里。安娜穿着一身轻便的铠甲,胸前的护心镜冰冷坚硬,每一次马匹的跳跃都让拉迪斯劳斯的小脑袋重重磕在护心镜上,“咚、咚、咚”,震得他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厚实的羊毛披风裹着他,隔绝了部分飞扬的尘土,却也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披风里的空气又热又浑浊,混杂着他自己的汗水和安娜身上的汗味,让他头晕目眩。安娜的手臂坚硬如铁,箍得他紧紧的,几乎要让他窒息,可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被颠簸得七荤八素。“这破躯体也太不争气了!”拉迪斯劳斯在混沌的意识里疯狂吐槽,“才颠簸了这么点路就晕成这样,要是在2044年,我熬夜打游戏三天三夜都没事!还有这安娜,抱得也太紧了吧,想谋杀我吗?磕得我脑袋都快开花了,再磕下去,就算没被追兵抓住,也得被磕成脑震荡!”
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透过眼缝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飞速倒退的景物。没有追兵的亡命狂奔,比有追兵更让人绝望——只有无尽的颠簸、闷热、窒息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喉咙干裂得像是要冒烟。他开始想念霍夫堡宫那虽然压抑但至少平稳的房间,想念母亲做的蜂蜜面包,甚至想念那个严厉的舞蹈大师,至少不用遭这种罪。“呃…”一声模糊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嘴唇溢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在这时,一个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穿透了他混沌的意识,那是前方探路骑兵策马奔回的呼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在燥热的空气中炸开,如同清凉的泉水浇在燃烧的火焰上:“波若尼城堡!殿下!王后!前面!波若尼城堡的城墙!我们到了!安全了!我们安全了——!!!”
“安全了”这三个字,如同强心针注入他濒临溃散的意识,瞬间激活了他所有的神经。拉迪斯劳斯艰难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披风的缝隙和飞扬的尘土,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远方地平线上,一座依山而建的、沐浴在正午烈阳下的巨大城堡轮廓!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巍峨的塔楼如同巨人的手指刺向苍穹,城墙高达数十米,厚得能抵御重型投石机的攻击,城门上方悬挂着匈牙利的红白条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坚固、庞大、沉默的存在,如同一个可靠的巨人,瞬间击溃了他强撑的最后一丝意志。他记得这块领地是属于母亲伊丽莎白卢森堡家族的世袭领地,是相对安全的避风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这一次,是沉入无梦的、带着“安全”气息的深渊,没有颠簸,没有闷热,只有久违的宁静。
黄昏,多瑙河,这条欧洲的蓝色动脉,在落日熔金的肆意挥霍下,彻底变成了一条流淌着魔幻色彩的巨幅绸缎。炽烈的橙红如同刚出炉的熔金,泼洒在河面上,泛着耀眼的光芒;浓郁的明黄在橙红边缘燃烧,如同跳跃的火焰;深沉的绛紫在低垂的天幕下缓缓晕染,与橙红、明黄交织碰撞,形成一幅壮丽到近乎疯狂的画卷。天空是沸腾的调色盘,河水是倾倒的颜料缸,每一滴水珠都折射着七彩的光芒。
微风拂过,两岸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亿万根纤细的芦苇茎叶轻柔地相互摩挲、碰撞,发出绵密不绝的“沙沙”低语,如同大地在黄昏中悠长的叹息。每一片狭长的苇叶,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耀眼的纯金,在晚风中摇曳生姿,仿佛无数根金色的琴弦在弹奏着自然的乐章。放眼望去,整片河滩化作了翻涌不息、波光粼粼的液态黄金之海,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翅膀掠过之处,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美不胜收。
几乎在同一时刻,同一片夕阳,却照不进维也纳霍夫堡宫那间气氛凝重的书房。书房里的空气比三天前更加压抑,铜烛台里的蜡烛烧得更旺,蜡油淌得更多,光影摇曳,将腓特烈三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个扭曲的怪兽。腓特烈三世手中捏着一份边缘沾染着汗渍和泥点的急报,那是来自布达的信使快马加鞭送来的,纸张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褶皱不堪,上面的墨迹也有些晕染。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凸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仿佛随时都会爆发。报告上的每一个拉丁字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浑身燥热:“……经匈牙利王国议会推选…确认…瓦迪斯瓦夫三世陛下(兼波兰国王)已于半年前…在对抗异教徒的瓦尔纳圣战中…英勇殉教…国不可一日无主…基于神圣血脉与古老法统…议会一致决议…拥戴拉迪斯劳斯·哈布斯堡殿下为匈牙利国王…”
“砰!”腓特烈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橡木桌面上!厚重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惊雷在书房里炸响,书桌上的墨水瓶被震得跳了起来,黑色的墨水溅洒而出,在羊皮纸上晕开一片丑陋的污渍,如同他此刻扭曲的内心。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般,眼中燃烧着被愚弄的狂怒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好!好一个伊丽莎白!好一个卢森堡家族的女人!”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扭曲,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我真是…小看了西吉斯蒙德那条老狐狸留下的血脉!更小看了阿尔布雷希特,死都死了,还要留这么一手‘福荫’!匈牙利那群蠢货!这么快就跪下了?!”他死死盯着报告上“议会一致决议”那几个刺眼的单词,仿佛要将其烧穿,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甘。一种棋差一着、猎物脱钩的强烈挫败感,混合着对失控局面的巨大忧虑,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伊丽莎白母子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匈牙利议会获得支持,直接被拥戴为国王!这意味着他想通过控制拉迪斯劳斯来掌控匈牙利的计划彻底破产,甚至可能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匈雅提!一定是匈雅提在背后搞鬼!”腓特烈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神阴鸷,“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肯定是想利用拉迪斯劳斯这个小崽子当傀儡,自己掌控匈牙利的实权!布达佩斯的贵族们,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货色,看到瓦迪斯瓦夫死了,就立刻找了个新的主子,真是一群没有骨气的蠢货!”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厚重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烦躁的心跳。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自己谋划了这么久,竟然被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