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巨舶归乡
长明岛西岸那片简陋的码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昏昏欲睡。几个老军户蹲在礁石上补网,海风吹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用木棍划拉着沙地。王老实叼着旱烟杆,眯眼望着海天交界处那永恒不变的蓝,心里盘算着仓库里还能支应几天的粮食,以及大人这次去登州,到底能不能顺当回来。
忽然,一个眼尖的孩子直起身,手搭凉棚,指着西北方向的海面,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尖细:“船……好大的船!”
补网的老军户们抬起头,王老实也拿下烟杆,凝目望去。
海平线上,先是一个黑点,然后那黑点迅速变大,轮廓渐显——不是岛上熟悉的任何一条渔船或小货船。那船体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单桅的主帆吃饱了风,鼓胀如云,正以一种平稳而坚定的速度,朝着长明岛方向驶来。在它旁边,勉强能辨认出孙大眼那条熟悉的小船,像条小鱼跟着巨鲸。
码头瞬间安静了。补网的停了手,孩子们忘了嬉闹,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艘逐渐逼近的庞然大物。那船比他们见过最大的渔船还要大上两三倍,船身高耸,投下的阴影仿佛能覆盖半个海湾。对于看惯了破旧小渔舟的长明岛军民来说,这简直是海中突然冒出的城池。
“这……这是哪来的大船?”一个老军户喃喃道,声音发干,“莫不是……官府的巡海船?还是……海盗?”
“不像海盗船,”另一个眯着昏花的老眼,“瞧那帆,收拾得还算利落,像是正经跑海的货船。可它咋往咱们这儿来?”
王老实的心提了起来,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虽然那里并没有刀)。大人临走时说去置办些东西,可没说要弄回这么个大傢伙!这要是引来不该有的注意……他回头低喝:“二狗,快,去叫还能动弹的男丁,抄上家伙,到码头来!悄悄的!”一个半大孩子应声飞跑而去。
沙滩上的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躲到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看。女人们听到动静,也从低矮的土屋里走出来,聚在一起,不安地张望。
大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激起的白色浪花,看清舵楼上晃动的人影。此刻,孙大眼那条小船加速驶向码头,船头站着的人,正是张铁锤。
“是张爷!是张爷回来了!”眼尖的人喊了出来。
张铁锤的小船靠岸,他跳下来,脸上依旧是那道疤,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他对迎上来、满脸紧张的王老实点了点头:“是咱们的船。大人买的。”
“咱……咱们的?”王老实愕然,舌头都有些打结,“这……这么大的船?五百料的?”
“嗯。”张铁锤不多解释,“准备接船,下货。叫些有力气的来。”
话音未落,那艘被命名为“海安”号的大船,已经在孙大眼和船上老舵工的操控下,以一个颇为漂亮的弧度,缓缓驶入长明岛海湾相对开阔的水域。它巨大的船身使得原本觉得还算宽敞的海湾,顿时显得局促起来。船上抛下铁锚,锚链哗啦啦的响声沉重而陌生。船身微微调整,最后稳稳停住,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小半个码头覆盖。
船侧放下跳板,搭在码头粗糙的木桩上。第一个走下来的,是李岩。他依旧穿着离岛时那身半旧衣衫,但站在那高大跳板顶端,背后是巍峨的船身,海风拂动衣角,竟让码头上的众人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敬畏感。仿佛离开不过十余日,这位年轻的百户大人,身上便多了些摸不着、却沉甸甸的东西。
“王总旗,安排人接货。”李岩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打破了码头上近乎凝滞的气氛。
“啊?是!是!”王老实如梦初醒,连忙招呼已经聚拢过来的二十几个青壮军户,“快,都愣着干啥?听大人吩咐,接货!”
李岩走下跳板,身后跟着陈石头,还有几个船上新招、岛民从未见过的陌生水手。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却黏在那艘大船上,以及开始从跳板上搬下来的东西。
最先下来的是一袋袋粮食。麻袋沉重,需要两人用木杠抬。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仿佛无穷无尽。黄澄澄的小米从偶尔破损的袋口洒出些许,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刺眼。接着是豆子、麦子……码头空地上,粮袋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粮……这么多粮!”一个老军户颤抖着手,想去摸那麻袋,又不敢,眼圈瞬间红了,“老天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堆在一起……”
女人们捂住了嘴,孩子们围着粮堆兴奋地跑跳,被大人赶紧拽回来,怕碰坏了。
粮食之后,是各种工具、材料。成捆的棕绳,散发着桐油气味的木料,铁钉、铁锹、镰刀、斧头……这些在岛上无比金贵、常常要修修补补将就用的东西,如今是崭新的,成堆地出现。几个懂点木工、铁匠活的军户眼睛都直了,围着那些工具打转,手指虚空比划着,嘴里啧啧有声。
然后,是几个被小心抬下来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布匹。虽然多是结实的粗布,也有几匹颜色稍鲜亮的细布。女人们的呼吸顿时急促了,她们挤上前,小心翼翼地摸着布面,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那细密的纹理,想象着它能变成孩子的新衣、当家的褂子、或者一床温暖的被褥。赵氏也在人群中,她看得更仔细些,知道这些布匹的价值,看向李岩的背影,眼神复杂。
然而,最让岛民们发出惊呼的,是接下来的一幕。
几个水手从船上抬下来几个用木条加固的竹笼。竹笼里,传出哼哼唧唧的、陌生的、却又带着鲜活生气的叫声。
“那是……猪崽?!”一个曾经在内地生活过的老军户失声叫道。
竹笼被小心放在平坦处。透过木条缝隙,可以看见里面挤挤挨挨、毛色淡粉、耳朵扑扇、小眼睛黑亮亮的猪崽。它们不安地躁动着,发出响亮的哼叫。
“猪!真的是猪娃子!”孩子们尖叫起来,拼命想挤到前面去看。大人们也彻底轰动了。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有肉吃,有油荤,有粪肥田!这比粮食和布匹更直接地指向了一种他们几乎不敢想象的、富足安稳的生活图景。
“十头!整整十头!”陈石头挺着胸膛,大声宣布,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些猪是他亲手变出来的一般。
码头彻底沸腾了。最初的震惊和畏惧,此刻全部化作了狂喜。男人们围着粮堆、工具堆,兴奋地议论着,比划着。女人们摩挲着布匹,看着猪崽,脸上是多年未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试图去逗弄笼子里的小猪,被大人笑骂着拉开。
王老实站在李岩身边,看着这如同过年般热闹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被希望点亮的脸,这位素来沉稳的老总旗,也不禁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他管理这个岛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愁苦和麻木,何曾见过如此鲜活、如此充满盼头的场面?
“大人……”他声音沙哑,“这……这真是……”
李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他的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落在那艘静静停泊的“海安”号上。船上,新招募的水手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荒僻的小岛和岛上狂喜的居民,孙大眼正在跟他们说着什么。
“王总旗,”李岩收回目光,“粮食清点入库,按户头,每人先预支一个月的口粮。工具登记造册,公用,但需有人负责保管维护。布匹……女眷们先分一些,给孩子们和缺衣的人做身新衣裳。猪崽,在营地旁找个稳妥地方,赶紧搭个猪圈,要结实,防风,找有经验的人照料。”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王老实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
“另外,”李岩压低声音,“船上还有些别的东西,我另有用处,暂时不入公账。船上的新水手,你安排一下食宿,就在码头附近搭几个棚子,工钱从公中支。告诉他们岛上的规矩。”
“明白!”
安排下去,李岩便不再管具体的分发事务。他带着张铁锤和两个信得过的老军户,亲自将船上几个标有特殊记号的箱子、以及那批用油布包好的人参等物,悄悄运回了百户所,锁入新建的、只有他和张铁锤有钥匙的砖石小库房。
岛上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分粮分布的过程井然有序却又充满欢声笑语。每家每户领到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料时,那份感激和喜悦是发自肺腑的。猪圈的搭建成了全岛最热门的活计,几乎不用王老实分配,有力气的男人们自动带着工具、木料去选址、干活,讨论着怎么搭才最保暖、最防兽。孩子们的任务是去割最嫩的猪草,他们漫山遍野地跑,笑声洒满小岛。
傍晚,炊烟升起时,岛上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气氛。许多人家熬了比平时稠得多的粥,甚至有的煮了豆饭。虽然肉还远在天边,但看着角落里那点新领的布料,听着远处猪崽隐约的哼叫,人们觉得碗里的食物格外香甜,对未来有了一种模糊却坚实的指望。
李岩在百户所简单用了饭。饭后,王老实来汇报分发情况,脸上红光满面:“大人,都分下去了,没出岔子。人心稳了,干劲足得很!猪圈天黑前就能搭个大概。就是……那艘大船,还有船上的生面孔,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多是好奇,高兴。都说大人有本事,弄来这么大船,以后咱们岛就更好了。也有几个老人,悄悄问我,养这么大船,招这些人,花销肯定大得吓人,咱们……咱们到底做啥营生?”王老实小心翼翼地问。
李岩知道这是必然的疑问。以前小打小闹,可以含糊过去。如今“海安”号这么个铁证停在码头,再想完全遮掩难了。
“营生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告诉大伙儿,这船、这些物资,都是咱们岛上所有人将来的倚仗。大家安心过日子,出力做事,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但有一样,”李岩语气严肃起来,“船上的事,岛外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传的别传。若是有人多嘴,惹来麻烦,那便是全岛的罪人。”
王老实心中一凛,肃然道:“卑职明白!定会约束好众人。”
夜里,李岩独自登上“海安”号。新水手们被安排在岸上棚屋,此刻船上只有孙大眼和那个老舵工在值夜。巨大的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甲板空旷,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他走到船头,望着夜幕下沉睡的长明岛。点点灯火比以往似乎明亮了些,隐约还能听到不知哪家传来的、罕见的笑语。他知道,今天这艘船和那些物资带来的冲击和希望是真实的,但这希望需要更坚实的根基来维系,也需要更谨慎的守护。
这艘五百料的大船,是力量,也是靶子。它让长明岛有了驶向更广阔天地的能力,也必然会将更多的目光吸引到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小岛上来。
下一步,该让竹山岛的盐田更快产出,该设法武装这条船,该让岛上的青壮开始接受更严格的训练,也该……考虑如何将部分核心的、危险的生产,更快地转移到更隐蔽的竹山岛去。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延伸向黑暗的远方。李岩手扶冰凉的船栏,感受着脚下巨舰随着浪潮微微起伏的力量。他知道,从今天起,长明岛的故事,将翻开全新的一章。而岛民们那单纯的、为粮食布匹和猪崽而发出的欢呼,将成为他必须负重前行的、最原初的动力之一。
夜风中,似乎还带着码头白日喧嚣的余温,以及那十头小猪充满生命力的哼唧声。这声音混在浪涛里,奇异地点缀着这个正在悄然改变的岛屿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