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像被装进了蒸笼，白日里的暑气到了傍晚也没散去几分，反倒裹着潮湿的水汽，黏得人浑身不自在。校外那条老街上的“川味老火锅”却人声鼎沸，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把外面的闷热和喧嚣都隔在了身后，只留下满室翻滚的红油香气和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今天是计算机系二班的期末聚餐，三十多号人挤在二楼的大包间里，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品。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鲜红的辣椒在汤里翻滚，白汽顺着锅沿往上飘，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刘大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油碟里蒜泥和香油拌得均匀，他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总不自觉地往斜对面飘——姜小璐就坐在那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

　　他和姜小璐是同班同学，从大一报到那天起就结了点“孽缘”。当时刘大志帮室友搬行李，不小心把姜小璐的行李箱撞掉了台阶，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其中一本《编程入门》还被溅上了泥点。姜小璐当时没发火，只是蹲在地上捡书，指尖捏着那本脏了的书，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却还是抬头对他说了句“没关系”。就是那个眼神，让刘大志心里咯噔一下，之后便总忍不住关注她。

　　两年来，他们算不上亲密，却也因为频繁的班级活动和小组作业打过不少交道。姜小璐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不管对谁都带着点礼貌的疏离，唯独在讨论专业问题时，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也会不自觉加快，那股认真劲儿让刘大志格外在意。他自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有时候会忍不住逗她，看她脸颊发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就莫名觉得踏实。

　　周围的同学闹哄哄的，有人举着啤酒杯互相敬酒，有人高声聊着假期的计划，还有人在抢最后一盘毛肚。刘大志端起面前的冰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他刚放下杯子，视线就又落在了姜小璐身上，这一次，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姜小璐身边坐了个男生，是邻班的，叫陈宇，听说成绩挺好，就是性格有些内向。此刻陈宇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似乎在问姜小璐什么问题，眉头皱着，显得有些困惑。姜小璐侧身对着他，听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在氤氲的白汽里显得格外柔和。过了一会儿，陈宇像是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姜小璐便稍微提高了音量，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末了还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到陈宇手边，轻声说了句“擦擦汗吧”。

　　就是这个递纸巾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刘大志的心里。他只觉得胸口骤然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呼吸都变得不畅快。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顺着喉咙蔓延到耳根，让他的脸颊瞬间发烫。他知道自己这是吃醋了，可越是压抑，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就越强烈，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他牙根都发紧。

　　他看不得姜小璐对别人笑，尤其是对男生，那种温柔的、耐心的样子，他总觉得本该只属于自己。陈宇凑得那么近，两人低头说话的样子，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刘大志猛地端起桌上的白酒杯，里面还剩小半杯白酒，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却不管不顾，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下肚，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火辣辣地疼，可胸口的憋闷感却丝毫没减，反而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更加焦躁。

　　“大志，你喝那么急干嘛？”旁边的室友王浩见他一口闷了半杯白酒，连忙拉住他，“这酒烈，慢点喝，别醉了。”

　　刘大志甩开他的手，眼神直直地盯着姜小璐的方向，语气带着点不受控制的冲劲：“没事，我清醒着呢。”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地朝着姜小璐那边走去。周围的喧闹似乎瞬间被隔绝，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沉，像敲鼓一样。走到姜小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阴影笼罩在两人身上。

　　姜小璐和陈宇同时抬起头，看到是刘大志，姜小璐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刘大志，你有事吗？”

　　陈宇也连忙停下笔，有些拘谨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地拉开了和姜小璐的距离。

　　刘大志的目光落在姜小璐脸上，那股因为吃醋而生的怒火还在胸口燃烧，让他说话的语气格外冲：“你倒是挺闲啊，跟谁都能聊得这么热络？”

　　他的声音不算小，周围几桌的同学都听到了，喧闹声瞬间小了不少，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姜小璐愣住了，眼里的疑惑很快变成了惊讶，随即又涌上浓浓的委屈。她没想到刘大志会突然这么说，语气里的嘲讽和指责像针一样扎得她心里发疼。她攥了攥手里的纸巾，指尖微微颤抖，解释道：“陈宇只是问我期末作业的问题，我们在讨论学习，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刘大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胸口的火气更旺了，“讨论学习需要凑那么近？需要笑得那么开心？姜小璐，你是不是觉得谁对你好，你都来者不拒啊？”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小璐心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也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最讨厌别人误会自己，更何况是被刘大志用这种伤人的话指责。

　　“刘大志，你胡说八道什么！”姜小璐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我和陈宇只是同学，讨论学习怎么了？你能不能尊重别人一点，也尊重一下你自己？”

　　“尊重？”刘大志被她的话刺激到了，酒精在血液里作祟，让他的理智越来越模糊，“我尊重你，谁尊重我？看着你跟别的男生眉来眼去，我还要装作看不见？”

　　陈宇站在旁边，脸色涨得通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劝道：“同学，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问作业……”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刘大志转头瞪了陈宇一眼，语气凶狠，陈宇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再说话。

　　姜小璐看着刘大志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地砸在手背上。她攥紧了随身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没想到刘大志会这么不可理喻，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刘大志，我真是看错你了！”姜小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你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一句！”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帆布包，转身就朝着包间门口走去。周围的同学都惊呆了，有人想上前拉住她，却被她甩开了。刘大志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决绝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可嘴里却还是硬邦邦地说道：“走就走，谁稀罕留你！”

　　姜小璐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到包间门口，一把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外的瓢泼大雨瞬间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水夹杂着风，狠狠砸在她身上。她的长发瞬间被打湿，紧紧地贴在脸颊和后背上，冰凉刺骨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的鹅黄色短袖很快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可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冲进了雨幕里。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冲刷着脸上的泪水，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跑，脚下的积水被踩得 splashing作响，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流，钻进衣服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却比身上的寒冷更甚。

　　包间里的刘大志看到姜小璐真的冲进了大雨里，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刚涌上来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慌乱和后悔。他暗骂自己冲动，刚才那些话实在太过分了，他怎么能那么说她呢？看到她被雨水打湿的样子，他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疼得厉害，手脚都有些发软。

　　“糟了！”刘大志心里大喊一声，也顾不上拿伞，甚至忘了跟周围的同学打声招呼，转身就朝着门口冲去。他的脚步踉跄，差点撞到桌子，手里的白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溅了一地。

　　“大志！外面雨太大了，拿把伞啊！”王浩在后面大喊，想把手里的伞扔给他，可刘大志已经冲进了雨里，根本没听见。

　　刘大志踩着积水，拼命地往前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的，视线也被雨水模糊了。他能看到前面那个瘦弱的身影在雨幕中奔跑，越来越远，心里的焦急和后悔越来越强烈。他一边跑，一边朝着前面大喊：“姜小璐！你停下来！等等我！”

　　可雨声太大，风也太急，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身后传来同学们的惊呼，还有人在喊着他们的名字，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是拼命地往前追，脚下的积水越来越深，冰凉的雨水钻进鞋子里，冻得他脚趾发麻，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的燥热和后悔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雨雾笼罩，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两个在大雨中奔跑的轮廓。刘大志能感觉到，争执的余怒还在胸口灼烧，可更多的是对姜小璐的担心和对自己的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