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青云宗杂役区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唐小驴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硬板床上，感受着眉心祖窍内那一丝暗金色补天灵气的温润流转。头脑清明，昨日劈砍沉铁木的疲惫早已一扫而空，甚至比往常睡醒后还要精神几分。

　　“这补天灵气，果然神异。”他心中暗忖，一丝微不可查的希望之火在眼底深处悄然跃动。

　　身旁草料堆里传来窸窣声，小黑驴探过头来，湿热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来。”唐小驴嘴角微扬，伸手揉了揉小黑驴耳根柔软处。这五年来，也只有这头通人性的毛驴，是他唯一无须设防的伙伴。他穿衣起身，动作麻利地将那本作为幌子的《青云炼气基础法诀》塞回枕下，又摸了摸贴身收藏的玉佩残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他先给小黑驴添了足量的草料和水，看着它埋头大嚼，这才从怀里掏出昨晚省下的半个硬杂粮饼，就着凉水慢慢啃着。杂役院的饭点固定，错过就只能饿着，他早已习惯规划好每一口吃食。

　　“走，吃饭，上工。”唐小驴拍拍小黑驴的脖颈，后者满足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顶了顶他，一人一驴便朝着杂役院的大灶房走去。

　　灶房外已排起了长队，弥漫着劣质灵谷粥和咸菜的味道。唐小驴默默排在队尾，低眉顺眼，尽量减少存在感。周围杂役的交谈声嗡嗡传来，多是抱怨活计辛苦、管事苛刻，或是交流些宗门底层流传的不知真假的八卦。

　　“……听说了吗？今天有贵客临门！”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卖弄响起。

　　“贵客？哪个山头的？能让咱们青云宗这么重视？”旁边有人好奇追问。

　　“可不是一般山头！是瑶光仙宗的使者！据说带队的是位仙子，乘着仙鹤来的！”那尖细声音的主人，一个瘦猴似的杂役，说得唾沫横飞，“一大清早，山门那边就戒严了，好多内门师兄师姐都去迎接了。”

　　瑶光仙宗？唐小驴心中一动。这可是与青云宗齐名的三大天宗之一，位于遥远的玄水神洲，以音律法术和培育灵禽闻名。这等庞然大物的使者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心里却飞快盘算。这等大事，通常与他们这些底层杂役无关，但宗门戒严，巡查必然加强，自己每日去后山山谷“牧驴”兼秘密修炼，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稀粥和咸菜，唐小驴找了个角落蹲下，默默吃着。小黑驴则被拴在灶房外的木桩旁，自有杂役负责喂养牲口的草料。它似乎对那寡淡的灵谷粥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乌溜溜的眼睛却不时瞥向山门方向，耳朵微微转动，似乎也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不同。

　　“唐师弟。”一个憨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唐小驴抬头，见是赵铁柱。这体修汉子端着自己的大碗，碗里的粥明显比他稠厚不少，上面还堆着几块肉干。

　　“赵师兄。”唐小驴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局促。

　　“坐，坐。”赵铁柱摆摆手，在他旁边蹲下，不由分说地将两块肉干拨到唐小驴的碗里，“昨日砍那劳什子沉铁木耗力气，多吃点补补。张扒皮没再找你麻烦吧？”

　　“多谢师兄。”唐小驴没有推辞，他知道赵铁柱是真心实意，推辞反而显得生分，“张师兄……昨日之后，还没见着。”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赵铁柱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那厮就是欺软怕硬！你以后机灵点，尽量躲着他。真要躲不过……唉，忍一时风平浪静。”他拍了拍唐小驴的肩膀，宽厚的手掌很有力量，“今天宗门有贵客，估计他也忙着巴结上头，没空理会咱们。吃完赶紧去领派工，早点干完活是正经。”

　　唐小驴点头称是。两人快速吃完，便一起去往派工处。

　　果然如赵铁柱所料，派工处今日异常忙碌。几名管事弟子神色严肃，大声吆喝着分派任务，多是加强各处巡查、清理主要道路、装饰迎宾场所等。张奎果然不在，想必是去了更能露脸的地方。

　　唐小驴心中稍安，领到的依旧是去后山砍伐普通柴薪的轻省活计，这正合他意。他牵上小黑驴，背上柴刀和绳索，如同往常一样，朝着那片熟悉的山谷走去。

　　山谷幽静，与山门处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溪水潺潺，草木清香。到了平日修炼的那块平整青石处，唐小驴放下工具，却没有立刻开始砍柴。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尝试再次感知那无处不在却又缥缈难寻的虚煞。

　　有了昨日的成功经验，这次他心神沉入祖窍的速度快了许多。那丝暗金色的补天灵气静静悬浮，如同定海神针。他小心翼翼地延伸出意念，如同蛛丝般探向四周虚空。

　　冰冷、死寂、带着侵蚀意味的能量波动再次被捕捉到。与昨日初次尝试时的恐惧和剧痛不同，此刻的他，心中更多了一份冷静的审视。他尝试引导一丝比昨日更微弱的虚煞，缓缓靠近。

　　过程依旧伴随着针刺般的痛楚和心神摇曳的危机感，但程度大大减轻。他谨记玄云子的告诫，不敢有丝毫大意，全部心神都用于维持那微妙的平衡，引导着这丝虚煞流过特定的脉络，最终纳入祖窍。

　　祖窍内，补天灵气微微旋转，将那缕灰黑色的虚煞包裹、研磨、转化。片刻后，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金色灵气融入了原本的那丝之中，使其似乎凝实了头发丝那么一点点的程度。

　　唐小驴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虽然过程依旧艰难，但成功的把握和转化的效率，似乎比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种痛苦和危险的耐受度，也在增加。

　　“看来，这补天途，当真是一步一荆棘，但每走一步，也确有一分收获。”他睁开眼，看着山谷中欣欣向荣的草木，心中感慨。这窃天途修士视若珍宝的灵气，对他而言如同毒药，而这世人畏之如虎的虚煞，却成了他唯一的生机，真是造化弄人。

　　小黑驴在一旁安静地啃着青草，见唐小驴醒来，便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眼中满是依赖。唐小驴笑着摸了摸它：“没事，饿不着你。”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开始砍柴。今日修炼有所得，他心情不错，手下也利落了许多。

　　日头渐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唐小驴捆好柴薪，准备返回。就在他牵着驴，即将走出山谷口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鹤唳之声。

　　紧接着，数道流光自山门方向飞掠而至，落在了离杂役区不远的一处专门用于接待贵客的迎宾台上。为首一道流光尤为璀璨，隐约可见一位白衣女子身影，衣袂飘飘，仙姿出尘，其脚下正是一只神骏异常的雪白仙鹤。后方跟着几名气息渊深的修士，显然是护卫或随从。

　　迎宾台上早已等候的青云宗高层立刻迎上，双方见礼，气氛庄重而热烈。即使隔得老远，唐小驴也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阵阵灵气波动，远非杂役区可比。

　　“那就是瑶光仙宗的仙子吗？”唐小驴驻足远眺，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波澜。那等风采，是他这等杂役平生仅见。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涟漪，重新变得平静。仙鹤仙子，与他这牧驴杂役，乃是云泥之别，看看便罢。

　　他拉了拉缰绳，示意小黑驴继续走。然而，一向听话的小黑驴此刻却有些反常。它停下脚步，昂起头，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只优雅梳理羽毛的仙鹤，鼻孔张合，似乎有些躁动。

　　唐小驴心中奇怪，轻轻拍了拍它：“怎么了？快走，回去还有事。”

　　就在这时，那只仙鹤似乎被青云宗某位长老取出的什么灵果所吸引，发出一声更加清亮高亢的鸣叫，舒展双翅，姿态优美。

　　仿佛是被这声鹤唳刺激到了，小黑驴突然猛地仰起头，脖颈伸直，胸腔鼓动——

　　“嗯啊——！！！！”

　　一声洪亮、突兀、甚至带着几分粗野倔强的驴叫，骤然划破了迎宾台附近庄重祥和的氛围！

　　这叫声毫无预兆，与仙鹤的清鸣形成了极其刺耳的对比。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声驴叫之中，似乎蕴含着一股极其奇异、难以言喻的波动。那波动并非灵力，却让空气都泛起了一圈肉眼难辨的细微涟漪。

　　首当其冲的，正是那只雪白仙鹤！

　　仙鹤原本优雅从容的姿态瞬间僵住，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挑衅，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啼，双翅乱拍，脚下踉跄，险些将背上的白衣仙子掀落下来！虽然那仙子修为不俗，及时稳住身形，但那一瞬间的狼狈，却是被在场不少人都看在了眼里。

　　迎宾台上的气氛顿时一滞。青云宗几位长老的脸色有些尴尬，瑶光仙宗那边的随从则面露不悦。

　　白衣仙子，正是瑶光仙宗此次的使者，名为苏灵儿。她轻抚仙鹤脖颈，安抚住受惊的灵禽，一双清冷的目光，立刻循着那声罪魁祸首的驴叫来源扫视而来。

　　她的目光，越过杂役区低矮的屋舍，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走出山谷、正牵着一头黑驴、背上还驮着柴薪的唐小驴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几分对这般粗陋环境和底层杂役的自然而然的疏离，以及一抹对那头竟能惊扰自己仙鹤的黑驴的好奇与审视。

　　唐小驴只觉得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无实质压力，却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位苏仙子蹙起的秀眉，以及那一眼中蕴含的意味。

　　他连忙低下头，用力拉了拉缰绳，心中叫苦不迭。这头蠢驴，平日挺机灵，今天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浑！这下可好，无缘无故得罪了瑶光仙宗的仙子，这要是被张奎那种人知道，借题发挥起来，怕是又有麻烦。

　　小黑驴似乎也意识到闯了祸，不再倔强，乖乖跟着唐小驴快步离开，只是偶尔还回头瞥一眼那只仍在微微躁动的仙鹤，大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得意？

　　唐小驴牵着驴，背着柴，快步走在返回杂役院的碎石小路上，心中那丝因修炼有得而带来的喜悦，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淡了不少。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修仙界，果然处处不得安宁。”他暗自叹了口气，将“谨慎”二字，在心中又刻深了几分。同时，也对小黑驴那声似乎蕴含奇异波动的叫声，埋下了一缕极深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