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饱了小黑驴，唐小驴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棚外的落叶和杂物。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与寻常杂役无异，但若有感知极其敏锐的高人在此，或许能发现些许不同。唐小驴的下盘极稳，扫地的动作看似寻常，腰腹与手臂的发力却隐含着一股绵长而协调的劲力，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演练一套极为内敛的拳法。

　　自从突破至纳虚期第一重天，眉心祖窍内九丝补天灵气自成循环，不仅头脑清明、感知大增，他对周遭天地间那稀薄虚煞的感应与控制力也水涨船高。他不再需要冒险接近后山禁地那等虚煞浓郁之处，只需在日常劳作中，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最精巧的工匠，从数百丈外的山涧、石缝中，极其缓慢地牵引过一丝丝比发梢还细微的虚煞之气。

　　这些微不可查的虚煞，被他引导着，并非吸入体内，而是如同无形的细密砂纸，或轻或重地拂过他的皮肤、肌肉乃至骨骼。初时只是一种微麻的异样感，但随着持续，便能感受到一种由外而内的轻微淬炼效果。这种淬炼，与补天灵气在体内循环时对肉身的滋养提升截然不同，它更侧重于筋骨皮的坚韧、抗击打能力以及力量的凝聚。虽然进程缓慢得令人发指，但胜在安全、隐蔽，且能与日常活动完美结合，积少成多，效果已然初显。唐小驴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增长了些许，耐力也更持久，干完一天的杂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疲惫。

　　“祸兮福之所倚…面壁一月，倒让我琢磨出这取巧的法子。”唐小驴一边挥动扫帚，一边内视着那自主运转、缓慢却坚定地增长着肉身力量的补天灵气循环，心中默念。这“虚煞炼体”虽不及直接炼化虚煞增长灵气来得迅猛，但作为日常的补充和巩固，却是再好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根基打得越牢，日后才能走得越远。”

　　清扫完毕，他扛起扫帚，正准备去领今天的差事，一个粗犷却带着关切的声音喊住了他。

　　“小驴！这边！”

　　唐小驴转头，只见身材魁梧的赵铁柱正站在不远处炊事房的屋檐下，朝他用力挥手。赵铁柱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一身短打衣衫被结实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铁柱哥。”唐小驴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感激和局促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对于这位在他面壁期间雪中送炭的体修同门，唐小驴心中是存着几分真情的。

　　“咋样？回来这几天，没人再找你麻烦吧？”赵铁柱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唐小驴的肩膀，力道不轻，但唐小驴如今肉身强度今非昔比，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便稳住了。

　　“没，没有。多谢铁柱哥挂心。”唐小驴连忙答道，语气真诚，“大家都挺忙的，张师兄…好像也顾不得我这小人物了。”

　　“那就好！”赵铁柱松了口气，随即又上下打量了唐小驴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咦？俺咋觉得你…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身子骨好像也结实了点？面壁还能养人？”

　　唐小驴心中微微一凛，知道这是灵气突破和“虚煞炼体”带来的细微变化，虽极力掩饰，但落在熟人眼里，还是能看出些端倪。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自嘲：“铁柱哥说笑了，面壁那地方清苦得很，估计是饿瘦了，显得精神吧？也可能是这一个月没干重活，歇过来了。”

　　赵铁柱挠了挠头，他是个直肠子，觉得唐小驴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深究，转而压低声音道：“俺跟你说个正事。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宗门三年一度的‘外门小比’快要开始了，听说就在下个月初。”

　　“外门小比？”唐小驴目光微动。他自然知道这事，这是外门弟子乃至部分表现优异的杂役鱼跃龙门的重要机会，往年他也只是远远看着，从未想过与自己有关。

　　“对！奖励可丰厚了！听说这次头名的奖励里，有能帮助灵气突破瓶颈的‘破障丹’，还有贡献点，能换好些修炼资源呢！”赵铁柱语气有些兴奋，显然动了心思，“俺打算去报名试试，就算拿不到好名次，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小驴，你要不要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赵铁柱看来，唐小驴虽然是“绝缘体”，但人勤快，不娇气，去报个名凑凑热闹，感受一下氛围也好，说不定还能得点参与奖。

　　唐小驴心快速盘算起来。宗门小比，弟子公开较技…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度危险的场合。一旦登台，众目睽睽之下，他这“绝缘体”的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被放大检视。但风险的另一面，则是机遇。小比的奖励，尤其是那些丹药和贡献点，对他而言极具诱惑。他修炼补天途，虽不依赖传统灵气，但强健肉身、滋养魂力、乃至日后探索黑石标注的险地，都需要资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测试自己如今的真实实力底线。与同门切磋，总好过在外遭遇生死危机时才发现不足。

　　“我…我还是算了吧。”唐小驴脸上露出惯有的怯懦和自卑，摇了摇头，“我这身子骨，上去也是给人当沙包，平白惹人笑话。铁柱哥你去就好，我给你加油助威。”

　　他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决定再观察一下。贸然行动，绝非他的风格。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从通往演武场的青石路那头传来。只见几名衣着光鲜的外门弟子簇拥着一人走来，为首者，正是许久未见的张师兄。

　　张师兄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阴郁，想是这一个月为了应付执法堂可能的后续调查，也耗费了不少心神。他目光扫过杂役区，很快就落在了唐小驴和赵铁柱身上。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嘀嘀咕咕，原来是咱们宗门的‘名人’回来了。”张师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唐小驴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恶意，“唐小驴，面壁一月的滋味如何？没把你这‘万载难逢’的体质给面壁面出个花样来吧？”

　　他身后的几名跟班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唐小驴立刻垂下头，身体微微瑟缩，用带着惶恐的语气道：“张师兄教训的是…面壁期间，弟子日日反省，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铁柱眉头一皱，往前站了半步，将唐小驴稍稍挡在身后，粗声粗气地道：“张师兄，小驴刚回来，差事还没领呢。”

　　张师兄冷哼一声，没理会赵铁柱那点维护之意，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杂役和部分外门弟子都能听见：“反省？我看你是走了狗屎运，碰巧撞破了什么邪祟，才惊动了执法堂吧！哼，一个绝缘体的废…杂役，能活着从执法堂出来，已是宗门开恩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下个月初，宗门小比就要开始了，这可是外门弟子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某些人嘛…”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唐小驴一眼，“就有点自知之明，别整天想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老老实实干活才是正经。就算你报名，也不过是徒增笑柄，浪费大家时间。”

　　这番话极尽嘲讽之能事，既贬低了唐小驴，又隐隐暗示他之前的事有蹊跷，用心险恶。

　　若是以前，唐小驴或许只会默默忍受。但此刻，他心中那股因灵气突破而滋生的底气，以及张师兄话语中提到的“宗门小比”，让他原本按下的念头又活络起来。他依旧低着头，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

　　“张师兄教训的是…弟子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唐小驴的声音依旧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颤抖并非完全出于恐惧。

　　张师兄见唐小驴还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觉得无趣，又讥讽了几句，便带着人扬长而去，显然是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赵铁柱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小驴，你别往心里去…”

　　唐小驴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向赵铁柱，忽然问道：“铁柱哥，报名小比…需要什么条件吗？什么时候截止？”

　　赵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唐小驴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只要是外门弟子或者登记在册的杂役，都能报名。截止日期…好像就是三天后，在执事堂偏殿登记就行。小驴，你该不会真想去吧？那张狗嘴虽然臭，但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你这身子…”

　　唐小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些赵铁柱看不懂的东西：“我就随便问问。铁柱哥，你先去忙吧，我去领今天的差事。”

　　说完，他牵起小黑驴，朝着执事堂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张师兄的当众挑衅，看似是羞辱，却反而像一记鞭子，抽醒了他骨子里那份“逆势求存”的韧性。退缩与隐忍是为了生存，但若一味退缩，失去的将是改变命运的可能。宗门小比，这个原本需要谨慎权衡的机会，在张师兄的刺激下，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风险与机遇并存…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唐小驴一边走，一边感受着体内那九丝缓缓流转的补天灵气，以及肉身在“虚煞炼体”下传来的细微坚韧感。“我需要资源，也需要一个相对可控的场合，来掂量一下自己如今究竟有几斤几两。”

　　他来到执事堂，领了今天放牧的差事，依旧是去后山外围那片相对安全的草场。牵着小黑驴走在山路上，云雾缭绕，林木苍翠。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向数百丈外，清晰地捕捉到那些隐藏在岩石缝隙、枯枝败叶下的稀薄虚煞。他心分二用，一边小心地引导着极微量的虚煞之气继续打磨肉身，一边思考着报名小比的具体细节。

　　“报名本身不难，难的是如何在不暴露底牌的情况下参与。”唐小驴暗忖，“我最大的优势，是肉身强度远超寻常杂役，甚至可能不逊于一些炼气初期的弟子。但这点优势，在真正有法术神通的外门弟子面前，恐怕不够看。除非…”

　　他想到那日面对腐灵水时，补天灵气对邪秽之物的净化之能。但这能力太过惊世骇俗，绝不可轻易动用。那么，能依靠的，似乎就只有这副经过初步淬炼的身体，以及…或许可以借助一下环境？

　　他回忆起黑石地图上标注的，那个距离青云宗不算太远，似乎风险也相对较低的“沉淤之地”。那里是否会有能帮助到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些特殊的地形，或许也能利用一二。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报名再说。至于比试…见机行事吧。”

　　小黑驴似有所感，扭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打了个响鼻，眼神温顺而坚定。

　　下午放牧时，唐小驴特意绕了点路，来到了执事堂偏殿附近。果然看到殿外贴出了宗门小比的告示，上面详细列出了报名条件、比试规则和奖励清单。围观的人不少，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唐小驴混在人群边缘，默默将规则记在心里。比试分为初选、复赛和决赛。初选是简单的资质和基础能力测试，复赛开始则是抽签对决，禁止故意伤人性命，但拳脚无眼，受伤在所难免。奖励确实如赵铁柱所说，颇为丰厚，尤其是对急需资源的他而言。

　　他看到赵铁柱也挤在人群里，正兴高采烈地和相熟的体修同门讨论着。唐小驴没有上前相认，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等待着报名的人群稍微稀疏一些。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目光似乎从他身上掠过。唐小驴心中微动，循着感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条廊道上，一群身着非青云宗服饰、气度不凡的年轻修士正走过。为首一名女子，身着月白道袍，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俗，正是前几日在迎仙苑瑶光仙宗弟子苏灵儿。

　　苏灵儿的目光并未在唐小驴身上停留，只是随意扫过喧闹的报名处，便与同门继续前行，仿佛只是路过。但唐小驴那经过强化的感知，却捕捉到了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对于这种“底层弟子争抢”场面的某种淡漠，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他这边方向的微弱疑惑？或许是因为他一个杂役却出现在报名点附近，又或许是因为他身边那头神骏的小黑驴显得过于安稳平静？

　　唐小驴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将头垂得更低，如同最普通的杂役般，牵着小黑驴默默走开。心中却是一凛：“这些外来宗门的精英弟子…还是尽量避开为妙。”

　　待到日落西山，报名的人群渐渐散去，殿内负责登记的是一名中年执事，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