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厚重的门在姜一辰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赵永明已经坐在了房间正中的椅子上，姿势依旧从容，仿佛不是来接受审讯，而是来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在头顶冷白色的LED灯光下，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刺眼。

　　“赵老师，我们又见面了。”姜一辰在他对面坐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他刻意用了“老师”这个称呼。

　　赵永明微微颔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姜警官，这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大。人老了，不禁冻。”

　　姜一辰没有接话，直接打开了文件夹，露出里面那张蝉形符号的特写照片。

　　“关于这个符号，您上次在图书馆说只是个人兴趣。但我们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兴趣，会深刻到需要留在受害者的身体上？”

　　单向玻璃后面，宋诚屏息凝神。他太熟悉赵永明这类人了。

　　赵永明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抬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带着一种学者探讨问题时的专注。

　　“姜警官，你对蝉了解多少？”他反问道，声音平和，“它幼虫时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数年，甚至十几年。然后在一个夏天的夜晚破土而出，爬上枝头，蜕去旧壳，振翅高飞，鸣叫一个夏天后死去。你说，它漫长的地下生涯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最后这短暂的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极致的浪漫吗？用漫长的黑暗，换取极致的绽放。死亡，是它生命乐章最华彩的段落，是蜕变的最终完成。”

　　姜一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赵永明的话语里有一种扭曲的逻辑和激情，他不是在辩解，他几乎是在...布道。

　　“所以，你认为你在帮她们完成...蜕变？”姜一辰努力保持声线的平稳。

　　“我？”赵永明靠回椅背，笑容变得疏离，“我只是在探讨一种生物习性背后的哲学隐喻。姜警官，联想是侦探的美德，但也是误判的根源。你不能因为我恰好对蝉有所了解，就认定我是那个留下刻痕的人。”

　　第一个回合，赵永明轻松地将刑事讯问，引向了一场关于生命哲学的空谈。

　　姜一辰没有纠缠，转换了方向，将那个装在证物袋里的红棉火柴盒推了过去。

　　“那么这个呢？最新的科学检测表明，上面留有您的生物痕迹。您如何解释，它会在1984年林杏妹的尸体旁边？”

　　这一次，赵永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极细微的、类似于...好奇的神情。他盯着那个火柴盒，仿佛在看一件珍贵的古董。

　　“真是...不可思议。”他喃喃道，“四十年了，连石头都能风化，这么微小的东西却还留着。”

　　他抬起头，看向姜一辰，眼神坦然得令人不安：“我解释不了，姜警官。就像我解释不了为什么宇宙中存在暗物质一样。我只能说，我没有去过那个现场。至于我的痕迹为何会在上面...也许它曾经在某个场合，通过某种我无法记忆的方式，从我这里到了别人手上，又最终被带到了现场。时间太久远了，记忆是不可靠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致命的反问：“或者，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比如，技术的误判？毕竟，再精密的仪器，也有其误差率。”

　　他再次质疑了证据的绝对可靠性，将铁证拖入了概率论的泥潭。

　　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姜一辰尝试了多种角度，但赵永明始终像一条光滑的鱼，总能从最严密的话语罗网中滑脱。

　　结束时，赵永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膜，看到后面的宋诚。

　　“宋警官，”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我记得你以前抽烟很凶，尤其是查案的时候。现在...还抽吗？”

　　说完，他拉开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姜一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单向玻璃后，宋诚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阴沉。赵永明最后那句话，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宣言。

　　他知道宋诚在后面。他一直在表演给宋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