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镇三里外。

　　擂台广场。

　　三丈高的青石台矗立在山谷正中。

　　石面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四角竖着铁旗杆。

　　旗帜被山风抽得猎猎响。

　　四面环山。

　　地势天然围成了一个碗状。

　　声音从擂台上发出去。

　　能在山壁上弹回来。

　　成了天然的扩音器。

　　省城大大小小三十余家武馆。

　　今儿个全到齐了。

　　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汗味。

　　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卤肉香气。

　　苏定方带着周彪等一众弟子到了场。

　　被引导员领到了位置上。

　　偏角。

　　背后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壁。

　　头顶搭了半截遮阳棚。

　　棚布旧了。

　　风一吹哗啦啦响。

　　几个角都起了毛边。

　　苏定方没吱声。

　　坐下了。

　　他往正中央看了一眼。

　　极限武馆的位置在擂台正面。

　　搭着华盖。

　　红布金穗。

　　连椅子都是红木太师椅。

　　两排弟子齐刷刷地站在后面。

　　个个精神抖擞。

　　制服统一。

　　胸口绣着龙形馆徽。

　　对比他们这边的塑料折叠椅和褪了色的旧棚布。

　　用豪华形容也不为过。

　　周彪低声骂了一句。

　　“欺负人。”

　　苏定方没搭话。

　　双手搁在膝盖上。

　　目光平视前方。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手背上的青筋。

　　一根一根鼓着。

　　这时候。

　　正前方传来一阵动静。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龙天鸿来了。

　　五十出头。

　　身材不算高大。

　　一米七五左右。

　　但那股气势——

　　从他踏进广场的那一刻。

　　方圆十米之内的空气都沉了一截。

　　不是刻意释放的压迫感。

　　是化境宗师的修为自然外溢。

　　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穿着一件立领中山装。

　　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路的时候。

　　两只手背在身后。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

　　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浓眉大眼。

　　虎背熊腰。

　　气息沉稳。

　　宗师初期的修为。

　　龙天鸿经过神风武馆座位区的时候。

　　脚步停了。

　　他侧过头。

　　看了苏定方一眼。

　　笑了。

　　那种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馆主。”

　　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

　　但广场上至少有几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你找了个毛头小子来替你上阵？”

　　周围几个武馆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龙天鸿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怎么。”

　　“神风武馆沦落到要靠外人撑场面了？”

　　这句话一出去。

　　周围顿时有人起了哄。

　　“苏馆主不如早点把招牌摘了，省得丢人。”

　　“十年了，年年垫底，今年不会又是最后一名吧？”

　　“摘了吧，把地儿让出来，省城多开一家奶茶铺都比开武馆强。”

　　笑声此起彼伏。

　　周彪的脸涨得通红。

　　拳头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其他几个弟子也都低着头。

　　有人咬着嘴唇。

　　有人眼眶发红。

　　苏定方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

　　但那把塑料折叠椅被他的内劲震得往后滑了半尺。

　　椅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笑声断了一截。

　　苏定方盯着龙天鸿。

　　一字一句。

　　“龙天鸿。”

　　“你也别太得意。”

　　他的声音不高。

　　但字字清楚。

　　“十年前你在我爹面前。”

　　“连头都抬不起来。”

　　“每次擂台赛被我爹按在地上摩擦。”

　　“回去偷偷躲在房间里哭。”

　　“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龙天鸿的笑容凝住了。

　　苏定方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踩着老人家的棺材板耀武扬威。”

　　“不觉得寒碜？”

　　他停顿了一下。

　　“再说了——”

　　“胜负未分。”

　　“你笑什么笑？”

　　龙天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也消了大半。

　　苏定方说的是事实。

　　十年前苏老爷子还在的时候。

　　龙天鸿确实被压得抬不起头。

　　每次都被打得很惨。

　　这是龙天鸿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苏定方。”

　　龙天鸿的语气变了。

　　笑意全没了。

　　“你爹的确厉害。”

　　“但他已经死了。”

　　“死人——”

　　“管不了活人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

　　没再停留。

　　转身走了。

　　苏定方站在原地。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身体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气得。

　　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龙天鸿。

　　这种气。

　　只能憋着。

　　十年了。

　　一直在憋。

　　周彪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

　　“馆主。”

　　“林凡那小子不会跑了吧？”

　　苏定方没吱声。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

　　离比赛开始不到一个小时了。

　　林凡没影儿。

　　苏念薇和陈青涵也没回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

　　——

　　贵宾席上。

　　苏振华一家坐在第二排。

　　位置不错。

　　视野开阔。

　　苏晚晚翘着二郎腿。

　　手里捏着一杯奶茶。

　　目光往神风武馆那边瞟了好几次。

　　她看见苏定方那帮人急得团团转。

　　嘴角翘了起来。

　　“妈。”

　　她凑到魏月秋耳边。

　　“你看。”

　　“林凡该不会吓跑了吧。”

　　“那会儿还跟我们神气活现的。”

　　“结果连比赛都不敢来。”

　　魏月秋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林凡。

　　苏振华皱着眉。

　　看着神风武馆的方向。

　　脸上带着一抹讥讽。

　　这小子果然不靠谱。

　　终究是高看他了。

　　——

　　观众席最后排。

　　坐着一个相貌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

　　灰色夹克。

　　洗旧了的那种。

　　手里端着一杯茶。

　　慢悠悠地喝。

　　他坐在那儿。

　　周围全是嗑瓜子聊天的看热闹群众。

　　喧嚣嘈杂。

　　但他那一小块区域。

　　安静得不正常。

　　左边嗑瓜子的大妈和右边抽烟的大爷。

　　都不自觉地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不是刻意的。

　　是本能。

　　就像水流经过石头。

　　自然地绕开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从擂台上扫过。

　　落在神风武馆的区域。

　　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喝茶。

　　他每一次呼吸都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胸腔的起伏幅度一模一样。

　　间隔一模一样。

　　这种呼吸方式。

　　不是练出来的。

　　是杀出来的。

　　——

　　擂台广场正前方。

　　主持人登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

　　穿着唐装。

　　声音洪亮。

　　“各位同道！”

　　“省城三年一度武道擂台赛！”

　　“即刻开始签到！”

　　“请各武馆代表依次上台登记！”

　　签到名册从第一家武馆开始传。

　　一家一家往下递。

　　极限武馆。

　　签了。

　　铁山武馆。

　　签了。

　　青龙武馆。

　　签了。

　　名册越来越近。

　　传到神风武馆的时候。

　　苏定方伸手接过来。

　　他握着笔。

　　手微微发抖。

　　他在参赛选手一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

　　他转头看向广场入口方向。

　　空荡荡的。

　　“林凡那小子。”

　　“到底在哪儿？”

　　——

　　镇子西边。

　　山溪旁。

　　林凡蹲在水边。

　　右手的手指还浸在冰凉的溪水中。

　　灵力沿着水流往上游探了第三遍。

　　那会儿苏念薇和陈青涵看比赛时间快到了。

　　催林凡赶紧回去。

　　林凡还想再确认一下山里的情况。

　　便让两个女孩儿先回去了。

　　他则是留在这儿。

　　靠着溪水感知山里的灵气。

　　这一次。

　　他感应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不只是灵气。

　　那股脉动从山腹深处涌出来。

　　浓度远超他的预想。

　　像是地底下埋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每跳一下。

　　就往外泵出一波灵气。

　　林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天材地宝能造成的浓度。

　　他站起来。

　　甩了甩手上的水。

　　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已经偏西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转身的时候。

　　眼角余光扫过山林深处。

　　树影摇曳之间。

　　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不是人。

　　也不是兽。

　　是一种古老的、

　　沉睡中偶尔睁开半只眼的……

　　意识。

　　林凡的脚步顿了一瞬。

　　旋即恢复正常。

　　迈步朝镇子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