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宿舍污浊的窗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惨淡的亮斑。
赵乘风醒了。不是自然醒来,是被体内一阵阵绵密尖锐的酸痛唤醒的。他躺在原地没动,足足缓了十几秒,才积攒起一丝力气,慢慢撑起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肌肉深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仿佛昨夜不是修炼,而是被人用棍棒从里到外狠狠捶打了一遍。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但他能“感觉”到,皮肉之下,一些细微的经络像是被粗暴地疏通后又填入了滚烫的沙子,滞涩而灼痛。
这就是“抱阳修身”的筑基效果?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尝试着调动意念,去感应丹田。
那缕“阳煞之气”还在。比昨夜刚成形时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像一条沉睡的、带着倒刺的细小火蛇,盘踞在最深处。当他的意念触碰过去时,火蛇微微一动,一股灼热而锋锐的感觉瞬间反馈回来,刺痛他的精神。
不是温顺的气血,是暴烈的异火。
他小心翼翼,尝试按照石碑铭文记载的、最简单的基础运转法门,驱动这缕阳煞之气,沿着昨夜被“初阳煞火”强行开拓过的、那条依旧疼痛的路线,极其缓慢地移动。
“嘶——”
仅仅运行了不到一寸,赵乘风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太痛了!那感觉,就像是用一根烧红的细铁丝,在尚未愈合的伤口里慢慢搅动。更麻烦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觉到),这缕阳煞之气所过之处,与原本就滞涩脆弱的气血(如果那还能叫气血的话)格格不入,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带着破坏性的冲突,进一步加剧了经脉的负担。
这与铭文描述不符。铭文说,阳煞之气运行,应逐步灼炼、统合周身气血,化百川归海。可现在,这“海”与“川”水火不容。
是他的体质问题?还是因为他引入的“初阳煞火”太弱,炼出的“阳煞之气”品质太低,不足以压制和转化原本驳杂的气血?
赵乘风停下尝试,忍着不适,盘膝坐好,闭目内视(如果这种模糊而痛苦的感知能算内视的话)。他仔细“观察”着丹田那缕火蛇,以及体内那些乱糟糟、如同浑浊泥浆般缓慢流动的驳杂气血。
渐渐地,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石碑古法,走的是一条彻底焚毁旧我、重铸新生的极端道路。它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驳杂不显”的体质去契合,而是需要修炼者拥有足够强烈的“毁灭”与“掠夺”意志,去驾驭那暴烈的煞火,将自身原有的一切——包括那些无用的、惰滞的、甚至有害的物质与能量——统统作为燃料,焚尽之后,才能从灰烬中炼出纯粹的“阳煞之基”。
他现在,就像拿着一根微弱的小火苗,去试图点燃一堆湿漉漉的、成分复杂的烂木头。火苗太弱,非但点不燃主体,反而在和木头里的水分、杂质纠缠消耗。
要么,让火苗变强。要么……先想办法让这堆“木头”变得更容易燃烧一些。
前者需要更强大的“初阳煞火”,或者更有效率的炼化法门。后者……
赵乘风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
他想起了石碑铭文里,关于“抱阳修身”初期辅助修炼的几段晦涩记载,其中提到了几种“外药”。那些名称古奥,大多闻所未闻,但有一种的描述,他有点印象——“赤焰椒,其性暴烈如火,食之如吞炭,可短暂激荡气血,辅以煞火,或有奇效。”
赤焰椒……他好像在学校西边那个混乱的、面向普通人的地下小市场里见过。那地方鱼龙混杂,经常有些来路不明、功效存疑的“土特产”或“古方药材”出售,价格相对便宜,但真假和风险自负。
去碰碰运气?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迅速生根。他需要改变,需要加速,需要更多的“燃料”或者更强的“火种”。按部就班地用这缕微弱的阳煞之气慢慢磨,先不说痛苦和效率,他根本没有时间!距离下一次期末测评,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他必须行险。
挣扎着起身,简单的洗漱都让他龇牙咧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圈发黑的脸,赵乘风用力抹了把脸。很好,一副标准的、修炼过度(或者纵欲过度)的废柴模样,应该不会引起什么额外注意。
换了身最旧的衣服,把兜里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仔细数了数,赵乘风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要么在晨练,要么还在睡觉。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朝着与主教学区、训练馆完全相反的西侧校门走去。
西门外,绕过两条脏乱的小巷,就是那个著名的“黑鼠市场”。白天这里相对冷清,摊位不多,一些棚户般的店面半开着门,里面光线昏暗,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赵乘风目标明确,在一些卖干货、药材的摊位前慢慢转悠。他的样子太像穷学生,好几个摊主只是懒洋洋地瞥他一眼,就没了招呼的兴趣。
转了快半小时,就在他有些焦躁时,在一个角落的、用破塑料布搭着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地上打盹,面前摆着几个敞开的麻袋,里面是各种晒干的、奇形怪状的植物根茎、果实,大多颜色暗淡,沾着泥土。
赵乘风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麻袋里。那里堆着一些暗红色、皱巴巴、指头大小的干椒。颜色不正,有些发黑,品相极差,和他想象中“赤焰如火”的模样相去甚远。但不知为何,当他凝视这些干椒时,丹田那缕沉寂的阳煞之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老板,这个怎么卖?”赵乘风蹲下身,指了指那堆干椒。
老头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一袋,概不还价。南边老林子摘的野椒,劲儿冲,小子,身子虚可别乱吃。”
三十块……几乎是赵乘风手头能动用的全部现金了。他没犹豫,掏出钱递过去:“就要这个。”
老头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爽快,接过钱,随手扯了个油腻的塑料袋,抓了两大把干椒塞进去:“拿好。”
拎着轻飘飘却可能关乎命运的塑料袋,赵乘风匆匆离开市场,心脏跳得有些快。是兴奋,也是不安。
回到宿舍,关紧门。他倒出一小把干椒在掌心。近距离看,这些干椒更显丑陋,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并不辛辣反而有些沉闷的霉味。
真的是“赤焰椒”吗?还是某种有毒的类似物?
没有仪器检测,没有老师指导。只有石碑上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和体内那缕微弱躁动的阳煞之气。
赵乘风捏起一颗最小的干椒,放到嘴边。
停顿了几秒。
然后,眼睛一闭,扔进了嘴里,用力咀嚼。
起初是干硬粗糙的口感,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并非纯粹辛辣的燥热感猛地炸开!仿佛有一团粗糙的火炭在口腔里摩擦,热度并不均匀,带着一种蛮横的、刺激性的力量,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咳!咳咳!”赵乘风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强忍着没有吐掉,胡乱嚼了几下便囫囵咽下。
燥热感在胃部化开,并没有立刻转化为气血涌动的暖流,反而像是一把粗糙的沙子撒进了原本就滞涩的气血泥潭里,引发了混乱的搅动和冲突。全身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刺激得明显起来。
就是现在!
赵乘风立刻盘膝坐下,不顾身体的抗议,全力催动丹田那缕阳煞之气!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几乎是以一种搏命的架势,驱动着火蛇,冲向那被“赤焰椒”药力粗暴搅动起来的、混乱驳杂的气血区域!
“轰——!”
意识中仿佛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阳煞之气与赤焰椒的药力、与那些被搅动起来的驳杂气血悍然碰撞!
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了赵乘风全身的神经!比昨夜引煞时更加凶猛!那不是单一的灼痛,而是混杂了撕裂、鼓胀、酸涩、以及一种诡异的、仿佛血肉在被粗糙打磨的可怕感觉!
他浑身剧震,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了出来!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死死压抑着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乱!体内彻底乱了!阳煞之气、赤焰椒的燥热药力、原本的驳杂气血,还有昨夜修炼残留的煞火灼伤……各种性质不同、互相冲突的能量在他的经脉血肉间横冲直撞,肆意破坏。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在极致的痛苦中闪过。
不!不能死!
毁灭!掠夺!
石碑铭文那冰冷暴戾的意志,仿佛在他灵魂深处回响。
给我……炼!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不顾一切地收紧意念,不是去疏导,而是去……压迫!去驱赶那缕阳煞之气,让它如同饥饿的狼,在混乱的能量场中,强行吞噬、撕扯那些被赤焰椒药力激发出来的、相对活跃的驳杂气血能量!
这不是修炼,这是战场,是体内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每一次“吞噬”,都带来经脉更严重的创伤和难以形容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顾。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那混乱的、毁灭性的风暴稍微平息一丝时,赵乘风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仅凭一股本能维持着盘坐的姿态。
丹田处,那缕阳煞之气……
变了。
它粗壮了接近一倍!颜色从微弱的暗红,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赤红!不再像温顺(相对而言)的火蛇,而像是一条狰狞的、带着倒刺的火线!其中散发出的灼热与锋锐气息,强了数倍不止!
而在火线周围,那些被它强行“掠夺”、“吞噬”后残留的、更加污浊沉寂的残渣气血,似乎被某种力量排斥、压缩到了角落。
赵乘风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和焦糊气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渗血的红色纹路,像是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触目惊心。
身体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没有一处不痛。
但他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成功了。
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用外物刺激加内部掠夺,他强行壮大了这缕“阳煞之气”。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体内创伤严重,但……这条路,似乎真的能走通。
代价高昂,前路未卜。
他扶着床架,颤抖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栽倒。
目光落在还剩大半袋的、丑陋的暗红色干椒上。
这东西,真的只是“赤焰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