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旧台扇转得慢吞吞，扇叶积着圈灰，把初夏的热风切成碎块，混着楼下早点铺炸油条的油烟飘进来。李逍遥是被这股味呛醒的——不是他临死前出租屋那股外卖馊掉的酸腐味，是 2015年他租的老城区单间特有的、混着烟火气的暖烘烘的味。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的汗湿了半件洗得发白的乐队 T恤，领口还印着当年超爱的 indie乐队 logo。视线扫过书桌，瞬间钉住了桌角那本撕到 6月 18日的日历，红笔圈着“毕业聚会”，旁边压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

　　这不是梦。

　　他颤抖着摸向枕头边的翻盖手机——不是后来那部屏碎了半边的智能机，是 2015年他攒钱买的诺基亚，键盘上的“5”键还掉了块漆。按亮屏幕，日期清晰得扎眼：2015年 6月 18日，星期三，气温 28℃。

　　“操……”李逍遥喉结滚了滚，没忍住骂了句。他抬手掐自己胳膊，疼得龇牙，眼泪却跟着涌了上来。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 22岁，回到了他人生最关键的岔路口——还没被唱片公司拒到心死，还没被林薇薇绿，还没拿着借来的二十万砸进倒闭的清吧，更没错过那个能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的短视频时代。

　　前世的画面突然扎进脑子里，像快进的电影。30岁的他蹲在酒吧后门抽烟，手机里刷到个街头歌手的快手视频：抱着吉他弹了段简单的旋律，配着巷口的路灯，点赞竟有十几万。老板催他进去驻唱的声音在身后响着，他看着视频里的人被粉丝围着要签名，突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没发表的曲谱——大学时写的《夏夜晚风》《老巷》，当年林薇薇说“比网上的歌好听”，可最后只换来她一句“你连房租都付不起，谈什么音乐梦”。

　　后来他也跟风拍过短视频，2018年，抖音快手早已挤满人。他对着镜头弹《夏夜晚风》，画面剪得乱七八糟，唱到破音也没人看。有次刷到个博主用他当年写的旋律做 BGM，火了几百万播放，他去评论区说“这是我写的”，却被人骂“蹭热度”。再后来，催债电话把手机打爆，他在出租屋里心梗倒下时，屏幕还停留在短视频平台的“创作者中心”，粉丝数停在 127。

　　“逍遥？开门！再不起聚会要迟到了！”

　　敲门声把李逍遥从回忆里拽出来，是张磊。他擦了把脸，趿拉着拖鞋开门，就见张磊举着本皱巴巴的毕业纪念册，白 T恤上沾着点墨水，还是当年帮他抄乐谱时蹭的。

　　“你昨晚干嘛呢？电话打不通，我还以为你跟林薇薇出去……”张磊的话没说完，看见李逍遥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咋了？跟她吵架了？”

　　李逍遥摇摇头。前世这时，他确实跟林薇薇约好聚会后去看电影，还揣着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手链。可现在想起来，那天林薇薇迟到了一小时，全程对着手机发消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跟公司主管聊“转正名额”。

　　“没，做了个噩梦。”李逍遥接过张磊递来的矿泉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对了，你那中学老师的工作，定了？”

　　“差不多了，我妈托人找的关系，下个月就去试讲。”张磊挠挠头，翻出纪念册指给李逍遥看，“你看这页，咱们去年在琴房拍的，你还说以后要写首《琴房纪事》，让我唱呢。”

　　李逍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抱着吉他笑得傻气，旁边的张磊比着剪刀手，背景里的钢琴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包子。心脏突然抽了下——前世张磊知道他破产后，偷偷塞给他五千块，说“这是我攒的房租，你先拿着”，可他那时候觉得丢人，没要，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会写的。”李逍遥合上纪念册，声音有点哑，“不过现在，我想先做件别的事。”

　　两人往酒楼走，老城区的巷子里满是叫卖声。穿碎花裙的大妈推着自行车卖冰棍，车筐里的“老冰棍”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几个小孩围着小卖部的电视机看《西游记》，吵着要老板调大声音。李逍遥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他前世早就忘了的画面，现在每一笔都像刻在心里。

　　“对了，你唱片公司的事咋样了？”张磊突然问，“上次你说那家‘星途’，不是说要给你回信吗？”

　　李逍遥脚步顿了顿。前世就是聚会后第三天，他收到“星途”的邮件，说“你的作品很有想法，但不符合市场需求”。那时候他哭了一晚上，后来才知道，跟他一起面试的人，靠家里关系进了公司，还把他的《夏夜晚风》改了词，当成自己的作品发了 Demo。

　　“没消息，估计悬了。”李逍遥笑了笑，没说后面的事，“不过也挺好，我本来也不想去了。”

　　“不想去了？”张磊瞪圆了眼，“你不是从小就想进唱片公司吗？你妈还说，等你成了作曲家，要给她写首歌呢。”

　　“想写歌，但不一定非要进公司。”李逍遥抬头，看见前面酒楼的招牌亮着“毕业聚会”的红灯笼，心里突然亮堂起来，“磊子，你知道‘快手’吗？”

　　“快手？”张磊愣了愣，“就是我弟天天看的那个？全是农村大哥拍的视频，还有人跳那种奇奇怪怪的舞。”

　　李逍遥点头，脚步加快了些：“我想在上面拍音乐视频，就用我写的那些歌，配着咱们老城区的巷子、早点铺，还有琴房……”

　　“这能行吗？”张磊皱着眉，“我弟说那上面都是随便拍的，没人看正经唱歌的。再说，你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咋拍？”

　　“会有的。”李逍遥看着酒楼门口陆续来的同学，眼神亮得吓人，“而且现在没人做，才是机会。”

　　聚会包厢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围着圆桌坐，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李逍遥刚坐下，就看见林薇薇走了进来，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大波浪，手里拿着个粉色的手机——是最新款的 iPhone 5s，前世他知道，这是林薇薇生日时，她那个“主管”送的。

　　“逍遥，这里！”林薇薇朝他挥手，旁边还留了个位置。

　　李逍遥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林薇薇递过来一张毕业照片，背面写着“祝逍遥早日实现音乐梦”，字迹娟秀，是她大学时的笔迹。前世他把这张照片夹在钱包里，直到被绿那天，才撕了。

　　“谢谢。”李逍遥接过照片，没像前世那样放进钱包，而是塞进了口袋。他看见林薇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冷淡。

　　“你唱片公司的事，有消息了吗？”林薇薇又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李逍遥刚要说话，就听见对面的同学王浩举着手机喊：“你们看这个！快手上的，这哥们弹吉他唱《同桌的你》，才发了一天，就有一千多个赞！”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凑过去看。手机屏幕里，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坐在操场边，抱着把旧吉他，唱得有点跑调，但背景里的教学楼和夕阳，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这也太普通了吧，”有同学笑，“我唱得都比他好。”

　　“就是，这都能有一千赞？快手上的人也太好糊弄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调侃，只有李逍遥盯着屏幕，手指攥得发白。他知道，这个“普通”的视频，在 2015年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更重要的是，这个男生的唱法、背景，都透着股“接地气”的劲，正是后来短视频爆火的关键。

　　“我觉得挺好的。”李逍遥突然开口，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他唱得真诚，背景也真实，比那些装模作样的 MV好看。”

　　林薇薇愣了愣：“逍遥，你怎么还夸这个？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土味视频’吗？”

　　李逍遥看向林薇薇，突然笑了：“以前讨厌，现在不讨厌了。有时候，最真实的东西，才最能打动人。”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张磊倒了一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李逍遥看着眼前的同学，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突然有了个清晰的计划：先找个兼职，攒钱买部智能手机；把以前写的短旋律改一改，适合短视频的节奏；第一个视频就拍老城区的巷子，他坐在早点铺门口弹吉他，背景里有炸油条的滋滋声，有大妈的闲聊声，有小孩的笑声……

　　“磊子，”李逍遥凑到张磊耳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等我买了手机，第一个视频，你帮我拍呗？”

　　张磊看着他眼里的光，愣了愣，然后笑着点头：“行啊，不过你要是赔了，可别赖我。”

　　“不会赔的。”李逍遥喝了口啤酒，有点苦，却透着股久违的痛快，“这一次，我肯定不会输。”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夕阳把包厢的窗户染成了金色。李逍遥知道，2015年的夏天，不仅有毕业的离别，还有属于他的、短视频时代的第一缕微光。而他，绝不会再让这缕光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