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冬。

　　白茫茫的雪花从寂静的苍穹簌簌落下，为柏油路覆上一层薄霜。

　　静海市入冬以来，这已是第三场雪。

　　寒风萧瑟，钻人骨缝，吹得万物凋敝，生机断绝。

　　除了静海第三精神病康复中心。

　　这里是全国顶级的精神病院，主打一个“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广阔的室外活动场上，几乎不见积雪。

　　一部分功劳属于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智能保洁机器人。

　　而另一部分……

　　则要归功于场上那群精神过分饱满的病友，他们用自己旺盛到溢出的生命力，融化了冰雪。

　　无数精神病人，在场上肆意奔跑，爬行，蠕动，或仰天而望，发出意义不明的长啸。

　　他们是精神病。

　　但同时也是武者。

　　其中甚至不乏能开碑裂石的大宗师级人物。

　　这直接导致了管理难度巨大，等同于管理一群会功夫的哈士奇。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篮球场旁的花坛上，一个估摸十七八岁的少年安静地坐着。

　　雪花在他身上堆积了薄薄一层，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即将被风雪同化的雕塑。

　　少年身着单薄的条纹病服，面容清冽，眉眼低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意。

　　“淦。”

　　许延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世界，练武的瞧不起“修仙“的。

　　下雪天，本该是练习冰系法术的绝佳时机，怎么就棋差一招，不得要领。

　　正当许延头痛欲裂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喝啊！”

　　一声爆喝。

　　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原地起跳，用尽全身的蛮力，将手里的篮球狠狠砸向篮筐！

　　“哐当——！”

　　一声巨响，篮板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篮球几经弹跳，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许延的后脑勺上。

　　啪。

　　许延：“……”

　　光头男李俊海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从雪地里捡起篮球，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雪，然后一脸歉意地走到许延面前。

　　“对不起啊老大，我家皮皮不是故意的。”

　　“它就是活泼了点，不小心撞到你了。”

　　许延揉了揉后脑勺，面无波澜地摆了摆手：“管好你的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橙色的篮球上。

　　“不对，你上次那个不是叫旺财吗？什么时候换的？”

　　“别提了……”

　　一说到这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李俊海，竟然有些红了眼。

　　“上次旺财……旺财它……被扎爆了。”

　　许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位重量级病友，是静海三院的明星患者，前散打冠军。

　　因为在赛场上把对手打出了心理阴影，顺便把自己的脑子也打坏了，从此坚信篮球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

　　他把篮球当成宠物狗养。

　　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麒麟臂，隔三差五就把自己的“爱犬”一拳锤爆。

　　许延叹了口气。

　　这些练武的啊，真是粗鲁。

　　哪像自己，一个优雅的法师。

　　虽然在这个世界，他没办法搓出火球，但他坚信，自己只是没找对施法材料。

　　没错，许延也是一个精神病。

　　病历上写着：顶级幻想症，坚信自己会“法术”，并试图向医护人员推销“冥想盆”和“复方汤剂”。

　　不过，他也没必要向这个世界的人证明什么。

　　夏虫不可语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发际线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见许延，他本就疲惫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沉重。

　　“蒋医生！”

　　李俊海看见来人，立刻把怀里的“皮皮”递了过去，像个孩子一样邀功：“你看，皮皮今天很乖，都没有乱叫。”

　　主治医师蒋明推了推眼镜，视线在李俊海和许延之间来回扫视，痛心疾首道：“许延！我又得批评你了！”

　　许延一脸无辜：“？”

　　蒋明指着李俊海，恨铁不成钢地。

　　“你看看你！又把他带坏了！”

　　“俊海的病情明明已经改善很多了，怎么跟你待了几天，又开始给篮球取名字了！”

　　许延突然有点想笑。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班主任经典语录：“那个学习差的同学，请你不要带坏我们班的好学生。”

　　敢情在这精神病院里，自己还成了那个差生？

　　“蒋医生，”许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慢悠悠地说，“你不能这么说，我和俊海这是病友间的互助，主打一个陪伴。”

　　“陪伴个屁！”蒋明气得差点爆粗口，“你上次还教他用‘气’给篮球做按摩，结果他当场就把篮球捏爆了！你知道他哭了多久吗！”

　　许延：“……”

　　蒋明捏了捏自己发痛的眉心。

　　“许延，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才十八岁，真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他看着少年清瘦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惋惜。

　　“行了，不跟你扯这些了。你爸妈来看你了，在会客室等你。”

　　许延闻言，身体瞬间僵住。

　　爸妈？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蒋明朝室内走去。

　　李俊海抱着他的“皮皮”，在后面喊：“老大，早点回来啊！皮皮还想跟你玩！”

　　许延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会客室里很暖和。

　　许延的父母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父亲许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宋秋月则快步走上前来，拉住许延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延延，最近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满是化不开的关切。

　　许延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挺好的，这里包吃包住，病友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宋秋月眼圈一红，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

　　“妈给你炖了鸡汤，你快趁热喝点。”

　　一家三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许延喝汤的轻微声响。

　　许久，宋秋月才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试探着开口。

　　“延延……你……你现在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法术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只要……只要你改口，说那些都是你瞎说的，咱们马上就能办出院手续。”

　　“妈接你回家。”

　　回家。

　　多有诱惑力的一个词。

　　许延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只要说一句“法术根本不存在”，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多简单啊。

　　他张了张嘴。

　　【法术……根本不存……】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一种极致的恐惧攫住他的心脏。

　　他猛地低下头。

　　那投射在光洁地砖上的影子，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融化。

　　漆黑的轮廓不再稳定，边缘部分变得模糊，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一种恐惧感贯穿全身。

　　他不敢再想下去。

　　更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否定了那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影子会彻底消失吗？

　　然后呢？

　　自己也会跟着消失吗？

　　“延延，你怎么了？”宋秋月看着儿子突然煞白的脸，担忧地问道。

　　许延骤然回神。

　　地上的影子已经恢复了原状，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

　　但他背后的冷汗，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迎上母亲期盼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妈，法术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仅会法术，我还会炼金，会占卜，会通灵。”

　　“等我出去了，我给你们表演一个‘闪电风暴’。”

　　宋秋月脸上的血色褪去，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完了……病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