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这小驴一直紧缀在赵为身后，不论赵为如何驱赶，都不离开。

　　赵为见它似乎灵智颇高，忽想，千年前曾名震一时的通玄真人张果老，便是以倒骑一头毛驴云游四方，留下无数传说，又想起来，当时他被薛剑宁逮住，误吞下那雷精，做了一场大梦，便是梦到了一头野驴。

　　自己这身后的小毛驴看起来颇通灵性，张口便吞了他一颗灵石，而且一直跟随自己。难不成，自己此生与驴有缘，是天生修道的种子，自己曾经的一切苦难，只是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锤炼，这驴子，便是冥冥中的启示，暗示自己将来必能得道成仙？

　　修道之人，对谶纬之学都很相信，赵为自顾自地想了一阵，心中已是喜滋滋的。

　　于是止步，转身向小毛驴看去，又用望气术观看，却发现这小毛驴既无灵气，也无妖气，除了长得实在小了点，毛发油亮了点，蹄子乌黑了点，实在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实在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毛驴了。

　　那它为什么跟着我？

　　赵为思索良久，忽然有所领悟，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放在手上。

　　那小驴方才见他停步，也停下步子，但一见了赵为拿出了灵石，便再也不管不顾，四蹄撒欢似地扬起，跑过来，便要咬赵为手中的灵石。

　　擦，原来如此，果然是为了灵石。

　　赵为心中明白过来，这毛驴一直跟着自己，跟自己本身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只是贪图他身上剩下的几颗灵石罢了。

　　原来心中的那点飘渺幻想顿时烟消云散，不由得恼羞成怒，刚要拔剑，才想起自己是追不上这小驴的，只好强压下火气，转身继续赶路。

　　走了一阵，忽听背后一阵咕噜咕噜地响声，紧接着是昂——的一声，回头一看，却是那小毛驴站在一棵树下，仰脖子对着枝丫间鸣叫个不停。

　　他顺势望去，只见枝叶掩映间，隐约透出一点赤红，于是心中一动，纵身跃起，坐上树梢，探手摘下一物，竟是枚通体赤红、鳞纹层叠的异果。

　　而那小驴见他得手，叫得愈发急切，赵为坐在树干上，见那小毛驴吃瘪，笑道：“蠢驴，你来拿啊。”手往下探，引这小驴来吃果子。

　　小毛驴忙抬起前蹄，仰脖子去够那果实，可终究差那么一寸，怎么也够不到。

　　赵为做出向下扔的动作，假装将果子掷出，那小驴却真以为赵为把果子扔了下来，连忙低头寻找。

　　赵为扔果子是假，要抓这小驴是真，趁着这小驴低头的功夫，纵身跃下，一把骑在小毛驴的背上，再揪住他的背部，借势向下，将它掀翻在地。

　　随后将小剑横在小驴的脖颈之上，这次它若再想强行挣脱，必然要掉了脑袋。

　　却见那小驴被他打翻，四个蹄子朝天，一双乌黑的眼珠，泪眼汪汪的，深情地注视着赵为。

　　赵为被它看的一愣一愣的，心中忽想，我即使把它杀了，那颗灵石，多半也找不到，这头驴子，虽是凡物，但也是通些灵性的，何苦徒增杀业？

　　心中怒气渐消，随手挥剑往驴脖子上一抹，象征性地斩下一撮驴毛来，道：“你虽然吃了我一颗灵石，但既然这灵果归了我，咱们便扯平了，我将你放了，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你若是听懂了，便点一下你的驴头。”

　　那小驴听了，立刻点点脑袋。

　　赵为将它放开，斥道：“滚吧。”

　　不料，那小驴一骨碌从地上站起，跑远了几步，又如同跟屁虫一般，跟在赵为身后。

　　只是这次离得更远了些，只遥遥缀着，偶尔发出轻轻的喷鼻声。

　　赵为无奈摇头，不再理会，把那果实放在手中，低头去看，只见那果实通红如血，上面鳞片密布，不知道是什么，但想来是好东西。

　　他不敢贸然服用，小心将其收入怀中。

　　回到山元观时，正值日上三竿，却见山元老道仍躺在东厢房的大床之上，床边已经满是酒坛，窗幔胡乱地拉着，一缕阳光照在他的鼻子上，照的他鼻尖通红，而不论他怎样翻身躲闪，那光斑如附骨之疽，始终黏在那通红的鼻头。

　　山元老道见到赵为回来，露出一脸暧昧地笑容，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赵为明知故问。

　　“那个地方，就是……嗯……那个地方。”山元老道挤眉弄眼。

　　“不怎么样。”赵为面无表情。

　　“嘿嘿”山元老道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我都懂的表情，顺手扔过来一坛子酒，道：“喝吧。”

　　赵为拍开泥封，酒香扑鼻，竟是一坛灵酒，不免心中微微诧异。

　　他不知道这山元哪里来的这么多灵酒，按理来说，他不过是一偏远小观的观主，修为不过练气中期，怎能随手一扔便是灵石灵酒。

　　“喝吧，若没你将我背了回来，我早已扑死在落叶上了。”山元道人忽然没来由的来了一句。

　　赵为只道他是胡说，举起酒坛，咕咚咕咚，便喝了一大口。

　　他见山元老道方才表情暧昧，似乎对他在杏花楼发生的事情了如执掌，他方要问那杏花楼上的女人究竟是谁，这杏花楼是做什么，靠不靠谱？不料话刚出口，那山元老道的头已一歪，昏睡过去了。

　　赵为无奈，此间酒气太重，他不愿多待，于是出了东厢房，从后门出了道观。

　　道观的后面养了许多鸡鸭，赵为抓了一只大公鸡，来到厨房火灶，点上柴火，炖成羹汤，又蒸了两大碗米饭。

　　他将鸡汤分成两份，一份送去山元，另一份，则端到西厢房，西厢房中亦有一张小床，他坐在床边，吃过了汤，便五心朝天，修炼起来。

　　再醒来时，已经是夜半时分，赵为忽然觉得口渴，站起身来，但见窗外明月如新，夜色像一泊凉水一般，沉静地漫进屋里，远山如墨般在远处沉浮，与苍茫的天穹几乎要融到一处，只有一根漆黑的脊线还能让人勉强辨清楚山脉的轮廓。

　　赵为走出屋子，正要去井中打水，忽然听见人声，这说话声音与赵为有些距离，但说话之人似乎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虽然声音断断续续，仍被赵为听见。

　　赵为循着声音望去，便见清冷月色下，轩场的石坪边上，竟然有人在讲话，不是旁人，正是山元老道和他在杏花楼遇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