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为被霜儿领着出了暗廊,下了二楼,心头仍是一团迷雾,理不出半点头绪。
他不明白,那女人大费周章地做了这么多,最终却只是跟自己说了寥寥几句话,就让自己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终索性不想。
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效果却立竿见影,再经杏花楼大堂时,那些先前对他爱答不理的女娘们,此刻眼神却像黏在了他身上,一个个笑靥如花,莺声燕语地围拢过来,“公子长”、“公子短”地唤着,许多双手扯他衣裳,便要拉他去雅间叙话。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前半句,赵为今天是见识到了。
他大步出了杏花楼,来到街上,但见天已经大亮,许多摊贩,正将所卖的东西,摆上货架。
恰好他身上符箓不多,他挑一个便宜的符纸地摊,蹲下身子,细细挑选,买了些常用的基础符箓,揣在怀里,心中安慰少许。
他心中忽想,那女人虽然答应他去帮忙寻赵清水,但究竟能不能找到,还不清楚,就算找到,他自己又如何知晓?
可方才那女人已将他给请了出来,再想上去,已然不能。
念头一转,心想那山元老道却是跑不了的。
此事因他而起,线索也系于他身,不如回去寻他问个明白。
赵为打定主意,便折返来路。
走着走着,又经过了半夜见过的那座残破神坛。
看着那颗在地上的头颅,赵为停下脚步,望着这冷清的祭所,不由得想起关于云闾宗的一些传闻。
云闾宗之所以被认定为魔宗,从其建制上讲,一大原因便是其宗主世袭。
近六百年来,宗主之位虽非严格的父死子继,却始终牢牢把持在景氏一族手中,从未旁落。
按理来说,筑基的寿元不过三甲子,修士中以修为强弱为尊,宗主之位当以兵强马壮者居之,这景家焉何能把持宗主之位如此之久?
但维持这般局面,景家自有其手段。
其一,以宗主身份,行垄断之道,在宗内各治各族地收缴重税,资源尽数集中于本族。
其二,鼓励族人多生多育,以庞大基数确保家族中卓越天资的弟子的数量。
其三,也是最为酷烈的一条,便是以铁血手腕平衡、镇压宗内其他家族,但凡有家族稍露崛起之势,必遭雷霆打击,掐灭其于萌芽之中。
西门家侵占赵族灵脉一事,宗门态度暧昧,迟迟不予公正处置,这背后,谁敢说没有景家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影子?
不过是平衡各族的手段罢了。
修行之路,在结成金丹之前,无论是炼气的通经、开脉还是筑基炼己,对神识的修炼都不看重,修行的道基虽然重要,实则更重要的是资源的堆砌。
凭着上述三条,景家以举宗之力,供养些天资较优者,每年耗费上千灵石浇灌,便是一头猪,怕也能硬生生推上筑基之境。
再加上悉心调教,一代人里最差也是几位筑基大圆满,这等实力足以稳固其地位。
然而,听闻六百年前,这宗主之位却是非景家所有,而是另一显赫家族执掌。
他们所信奉的主神,也与今日不同。
只是成王败寇,古今皆然,当年落败一族的历史、信仰、一切痕迹,都早已被胜利者从史书上抹除。
赵为轻叹一声,俯身捡起地上那尊神像的头颅,那头颅眼窝空洞,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那神叫什么,赵为并不知道,云闾宗的史书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赵为打算将其放回残存的神龛之上,聊表对一段湮灭历史的些微敬意。
谁料,刚直起身,把那头颅放在神龛之上,忽听身后传来“昂——昂——”两声嘶叫。
回头一看,竟是一头灰褐色的小毛驴,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正咬着他的衣角,撒欢似的来回扯动,蹄子还轻轻刨着地面。
这头小毛驴体型着实不大,肩头方及赵为腰间,却生得颇有灵性。
其骨架却匀称结实,灰褐色的皮毛油亮,四只蹄子宛如扣着四块上好的乌玉,落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赵为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愣神间,那驴头却松开了他的衣衫,脑袋一埋,径直伸进他敞开的衣襟。
它牙齿一错,“嗤啦”一声便将内衬咬破,精准地咬住了里面包裹着的一颗灵石。
“不好!”赵为心中大叫一声,急忙伸手去抢。
可还没等他碰到小毛驴的脑袋,那家伙已叼着灵石跳出几步远。
“畜生,快还我灵石!”赵为又急又气,忙向小毛驴追去。
他瞅准时机,纵身跃起,飞身一扑,这回倒是结结实实地将小毛驴扑在了身下。
他紧紧用臂弯卡住驴脖子,想要阻止小毛驴将灵石咽进腹中,又伸手去掰那驴嘴,想要把那灵石给抠出来。
奈何这小驴一副从容模样,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声响,一仰脖,便把那灵石咽了下去,随后脖子一甩,无比顺滑地挣开了赵为的怀抱。
它蹦到一旁,用后蹄刨地,一对大鼻孔对着赵为,端的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孽畜,你这般不知好歹,就不要怪我无情,将你宰了,再在你腹中将灵石刨出来!”赵为见此,怒上顶梁,举起小剑,便向小驴斩去。
那小毛驴见他拔剑,竟半点不惧,依旧晃着脑袋在原地打转。
直到赵为的剑锋即将及身,它才慢悠悠地四蹄使力,身形一闪,以极其灵巧的姿态轻松跳开,避开了这一剑。
赵为又提剑去追,那小驴便迈开步子奔跑,一人一驴便在路上狂奔起来。
这般追逐跑了好几里,赵为真元渐渐枯竭,见追它不上,只好收剑,悻悻作罢。
不料他不追那小毛驴,那小毛驴反而转过身,哒哒哒地跑了回来,缀在他几步之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叫着。
赵为又气又无奈,谁能料到修炼多年,今日竟然被一头驴子侮辱了,挥手怒道:“滚滚滚,莫让我再看到你!”
可那小毛驴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无论赵为如何驱赶,都不能将它赶走。
一人一驴,一前一后,就这样往山元观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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