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就从头开始
回到602,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楼道里更甚。我随手将装着泡面和香烟的塑料袋扔在积了层薄灰的餐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胃里的空虚感催促着我走向厨房。拉开橱柜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弥散开。角落里,那只许久未用的烧水壶孤零零地立着,不锈钢壶身蒙着一层灰白的污垢,壶嘴边缘甚至结着几粒可疑的深色水垢斑点。
懒得费劲去刷了。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作响,胡乱将水壶里里外外冲了几下,浑浊的水珠顺着壶壁滚落。接上大半壶自来水,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壶底的指示灯亮起昏红的光,发出沉闷的嗡鸣,开始加热这壶敷衍了事的“干净水”。
等待水开的间隙,我靠在冰冷的灶台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油渍的台面上划拉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白昼的光亮。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粘稠地流逝。一个人的时候,大部分光阴就是在这种空洞的发呆中消磨掉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荡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这大概就是我人生最可悲的底色吧。
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辛辣气息暂时填充了口腔和肺部的空虚。刚吸了两口,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和铃声就突兀地撕破了厨房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王睿”的名字。我吐出一口烟,接通,声音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和心不在焉:“喂?”
“徊儿,咋样?还活着没?酒醒透了吧?”电话那头传来王睿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音有点嘈杂,但语气里那份熟悉的、带着粗粝感的关心还是清晰可辨。
“刚醒,怎么了?”我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涣散地盯着水壶上那点昏红的指示灯。
“这么个事儿,”王睿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项目部刚给我甩了个急活儿,乐山那边一家银行,交易系统要紧急升级维护,点名让我带队过去。我跟老张磨了半天嘴皮子,好说歹说,把你也塞进名单里了。明天跟我跑一趟乐山!”
乐山?银行系统升级?我眉头瞬间拧紧,烦躁像火星子一样“噌”地冒上来:
“王睿你他妈脑子被门挤了?我一个搞前端的,你那些后台交易系统、数据库、中间件,我懂个锤子?我去干嘛?当吉祥物摆那儿好看吗?我看你是真疯了!”
“放屁!”王睿在电话那头吼了回来,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小子别他妈不识好歹!那破系统前端界面跟屎一样难用,甲方意见大了去了!你去,正好看看有没有能优化的地方!再说了——”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强硬,“老子是让你出去透透气!天天窝在你那狗窝里发霉灌黄汤,你也不怕馊了?!少废话!身份证准备好,明天早上八点,车到楼下接你!敢迟到老子把你腿打折!”
没等我再骂回去,“嘟——”一声,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着忙音,我对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屏幕的光映着我一脸的无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安排的无奈。水壶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地宣告着水已沸腾。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汹涌喷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
滚烫的开水注入泡面桶,升腾起带着浓烈香精味的热气。我撕开调料包,机械地把粉末和油块倒进去,盖子虚虚掩上。饥饿感暂时被这廉价的香气压制下去,只剩下麻木的等待。
就在这时——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再次响起。
“操!”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差点把刚点上的烟摁灭在桌子上。今天是什么鬼日子?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胃里那点泡面带来的虚假安慰瞬间被搅得烟消云散。
“谁啊?!”我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哐当”一下拉开房门,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门外站着的身影,让我的火气瞬间卡在了喉咙口。
是那个对门601的女孩。她显然被我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小巧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土气花纹的红色塑料袋。楼道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紧张的脸庞。
“我……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住你隔壁601的。”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她像是鼓足了勇气,猛地抬起手,把怀里的袋子往我面前一递。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里面是几个黄澄澄、表皮还带着点新鲜绿蒂的橘子。
“这、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耙耙柑……”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外婆自己种的,很甜的……你、你尝尝看?”
满腔的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人家小姑娘特意送东西来感谢(或者说示好邻居),我再摆张臭脸,未免也太混账了。我努力压下眉宇间残留的不耐,试图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生人勿近。
“不……”“用”字还没出口——
她像是预判到了我的拒绝,眼疾手快地把那袋沉甸甸的橘子猛地塞进我怀里!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真的很甜的!你尝尝!”她飞快地扔下这句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回自己家门前,钥匙插锁、开门、闪身进去、“砰”地关上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留下防盗门合拢的轻微回音在楼道里飘荡。
我怀里抱着那袋还带着她手心微温的橘子,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彻底愣住了。鼻尖萦绕着新鲜柑橘皮特有的、清冽微苦的香气,冲淡了屋里飘出的泡面味。
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怀里黄澄澄的果实,一丝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感觉,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慢慢漾开。这姑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摇摇头,我抱着这袋“意外收获”,转身回屋。关上门,把那袋还散发着清香的橘子随手放在油腻的餐桌上,和那桶正闷着的泡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掀开泡面盖子,浓郁的、人工合成的香气再次霸占了空气。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机械地塞进嘴里。只是这一次,舌尖尝到的咸鲜里,仿佛也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清甜。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爬行,房间里只剩下它单调的“嘀嗒”声,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丈量着空洞的时光。这种被无限拉长的寂静,比酒吧的喧嚣更让人窒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身,像是要挣脱无形的枷锁。环顾四周——积灰的桌面、散落的杂物、角落里堆放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换季衣物……这一切都像是我内心混乱颓唐的外化。
那就从整理开始吧。
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开始近乎执拗地打扫。灰尘在扫帚下飞扬,垃圾被归拢丢弃。打开衣柜,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许久未碰的、皱巴巴的夏装,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个季节的温度和……那段还未破碎时光的气息。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全抱出来,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滚筒开始沉闷地转动,水流冲刷的声音第一次不再令人烦躁,反而像一种宣告。
接着,是那个落满灰尘的小行李箱。我把它拖出来,里里外外擦拭干净。去乐山。王睿那家伙虽然霸道,但或许……他真的是对的。我需要离开这个弥漫着失败和酒精气息的“巢穴”,哪怕只是暂时的。我认真地挑选了几件还算整洁的衣物,叠好放进去。又塞进了洗漱用品、充电器。这个简单的动作,竟带来一种久违的、对未来的掌控感,虽然微小,却真实。
做完这些,身体微微出汗,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被搬走了一小块。我走到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油腻杂乱,像一团纠缠的枯草,胡茬参差不齐,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麻木。闫慧尖锐的指责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以为把自己喝进医院,喝成一滩烂泥,她就会心疼了?就会回来看你了?!林徊!你醒醒吧!别他妈再这么幼稚了行不行!!”
王睿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浮现在脑海。
他们都没错。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这样糟践自己,除了让关心我的人痛心,让亲者痛仇者快,还能改变什么?沉溺在自毁的泥潭里,除了越陷越深,毫无意义。该做的,不是用酒精麻痹痛苦,而是该站起来,把这片狼藉——无论是房间还是内心——都打扫干净。该做的,是充实这具被掏空了的躯壳,让自己变得……至少不再这么面目可憎。
那就从头开始。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拿起钥匙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朝着小区外那家熟悉的理发店走去。推开门,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剪刀的“咔嚓”声扑面而来。
“老板,剪短。越短越好,利落点。”我坐到椅子上,对着镜子里的颓废影像说道。
冰凉的水流冲过头皮,洗发水的泡沫带走油腻。锋利的剪刀贴着耳际游走,细碎的发丝纷纷落下,堆积在脚下的地砖上。镜中,那个被乱发遮掩、颓唐不堪的形象,正随着剪刀的每一次开合,一点点褪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清晰的眉骨,略显瘦削但线条分明的下颌……当最后一点累赘被剪除,吹风机温热的风拂过新生的、刺短的寸发时——
镜中的自己,眼神似乎也清亮了一些。虽然疲惫依旧,但那份沉甸甸的、自我放逐的颓丧气息,仿佛也被剪掉了大半。
走出理发店,晚风拂过清爽的头顶,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烟火气的空气。改变,就从这干净利落的发梢开始吧。乐山,或许是个不错的新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