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天气晴,无云。
用完早膳之后,林易就在乾清宫左画右画,翻来覆去。
画完发现不对劲,又撕掉重新画。
珍妮机到底是怎么个结构来着?
这东西必须搞出来啊!
以后大明的国库,总不能一直靠抄家吧?
明末可不仅仅只是军事危急和官僚体制危机。
还有金融危机,海外贸易线危机。
自隆庆开关后,美洲大陆和日本的白银快速流入大明,张居正一条鞭法之后,白银正式成为官方货币。
但在崇祯年间,日本一共发布了五次锁国令,这都导致从日本流过来的白银大量减少。
到了崇祯十二年,吕宋岛地区又出现屠华事件,大明在南海的贸易线直接被斩断,丝绸、茶叶和陶瓷的对外输出遭到重创,随之而来的是从南海流入的白银断崖式萎缩。
而大明内部的政局不稳定,又让大户们把手里的白银藏起来,导致市场上货币数年之间变少,引发了整体上的通缩。
没有了货币的支撑,大明商业自然也遭到重创。
这是林易后面必须重点调整的。
要调整这些局面,必然需要强大的武力,但只有武力显然不行,还必须配合强大的制造产能,以及发达的商业线路。
只是他前世毕竟很久不涉及立刻的理论知识,有些地方实在忘了太多。
直到画了一个上午,才勉勉强强有了个轮廓。
看来等建奴走之后,得设立一个科学院啊!
招揽天下人才过来,自己一个人,脑力终究有限。
午后,关于抚恤金的最新标准,在城外三军张贴出来,并且宣导下去。
这件事却并未引起多大的动静,因为不仅仅军中的文官们不信,连士兵们也不相信。
至于户部,毫无动静。
但内阁还是在推动这件事。
“户部必须想办法再充实一下国库。”钱龙锡在六部议事上说道。
“增加抚恤金,如此荒唐之事,到底是谁谏言的?”何如宠声色俱厉地说道,“如此这局面,还给出这种无法实现的承诺,难道还不嫌三军士气低迷吗!”
“是陛下!”
“但却是有人蛊惑的吧!”何如宠怒道。
他指的显然是孙承宗。
“靠这种无法兑现的承诺来欺骗,后面如何收场?”他越说越气。
但户部侍郎周士朴却说道:“何大人怎么就认为不可兑现呢?”
“这还用说吗!”何如宠言之凿凿,“国库现在的状况,在场诸位难道心中没数?”
“何大人在这里多说无益!”周士朴说道,“诸位想办法筹钱吧!增加抚恤金,朝堂上下,许多人还是赞同的!”
“周大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何如宠怒视周士朴,“有些人就是想增加抚恤金,到时候拨款的时候,上下从中拿更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士朴大怒。
他大怒的原因是何如宠把真相公开说出来了。
增加抚恤金这件事,官员们是举四条腿赞成的!
因为钱是从上往下流,中间每一层都可以拿一手。
皇帝年轻不懂事,拍脑袋就把这件事定了,还以为自己的圣明君主,殊不知这其中的规则比他想的更复杂!
“难道不是吗!”何如宠怒道,“孙承宗以前也算是一介清流,现在居然敢蛊惑陛下增加抚恤金!”
“我要奏疏陛下!”说完,何如宠站起来,“此事绝对不行!”
十一月二十六日,林易起来后,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些奏疏。
他粗略看了一下,一部分是勋贵,其中就有成国公的。
还有一部分是文官,是关于提升抚恤金一事的奏疏。
文官们居然如此积极,已经开始在奏疏里帮朕想法子筹钱了!
例如找皇亲国戚和勋贵们借,再例如变卖皇家资产。
你们还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你们心里想的那些,朕不知道?
是不是抚恤金提升了,士兵们没怎么开心,你们开始举办捞钱的庆功宴了?
“皇爷,礼部侍郎何如宠在外面求见。”
“就说朕现在忙。”
“他说今日见不到陛下,不会走。”
“让他进来吧。”
何如宠进来之后,跪在地上,直接高呼:“陛下,抚恤金一定不能如此!至少现在不能!”
“为何?”
“一旦抚恤金提起来,钱不可能给到士兵手中,养肥的只能是那些官僚!”
林易有些诧异,何如宠是固执了一些,但他还真是一个正直的人。
“那是另一回事,爱卿就不必担心了!”
“陛下!”何如宠声音更大,“这绝对不行!无数官员都等着陛下提高抚恤金!他们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你以为朕不知道!”皇帝面色一沉,“你来跟朕说这些,朕感到欣慰!但一条人命只值四两!谁去死战!谁愿意去死战!”
“可是这个方法没有用!”
“没有用也必须用!他们要是贪,那就杀!杀到他们不敢拿为止!你不必再跟朕说了!忠烈祠你反对!抚恤金你也反对!你们什么都反对!朝堂上下,整个天下,到处是问题!你们谁跟朕拿出了解决问题的策略!”
何如宠怔住了:“陛下……”
“好心不一定办好事!下去吧!”
“陛下……”
“来人!带何大人下去休息!送他回家!”皇帝愤怒的声音从乾清宫里传出来,外面的太监立刻进来。
“陛下,他们会贪污的,陛下,不能如此……”
何如宠被带走之后,林易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去了诏狱。
此时,在诏狱里待了三天的温体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陛下驾到!”
温体仁眼睛缓缓睁开,艰难地爬起来,然后拖着软绵绵的双腿。
门被打开之后,他强忍着走出去。
三天没给什么吃的,温体仁连说话都快没力气了。
偏偏皇帝往那里一坐,桌案上茶和糕点都备好了,旁边还有一盘烤鸭。
曹化淳瞥了一眼温体仁,然后对皇帝微笑地说道:“皇爷,这是便宜坊的烤鸭,奴婢一大早亲自去买的。”
“嗯。”皇帝点了点头。
烤鸭的香味飘起来,温体仁闻到后,瞬间两眼发光,如同恶狼一样,他全身都在发抖。
艰难地跪在地上,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罪臣参见陛下。”
“温爱卿怎么了?”皇帝颇为诧异。
至少看起来非常诧异。
“朕不是让你们不准用刑么,怎么人成这样了!”
诧异之后,皇帝有些震怒。
“陛下恕罪,臣等没有用刑。”骆养性连忙说道,“只是温大人三日没有怎么进食。”
“为何不进食?”
“这……”骆养性犹豫不作答
温体仁连忙说道:“臣是愧对陛下,所以不愿意进食!”
温体仁心里却骂道:真他娘的日了狗了!臣为什么没进食?你这个狗皇帝不知道?明明是你吩咐的!现在还跑来装什么装!
“温爱卿果然非一般人也!”林易夸赞道。
“臣有罪!”
“朕今日不是来问罪的,现在建奴逞凶,这个你知道。”
“臣知道,陛下心系万民,忧虑重重,臣不能为陛下分忧,心痛万分!”
林易突然摆了摆手,曹化淳和骆养性带着人出去。
里面只剩下林易和温体仁两人。
“你也知道朕忧虑重重?”
“臣未能为陛下分忧,死罪!”
“你能如何为朕分忧呢?”
“国库空虚,若是能解决国库,可解决陛下燃眉之急。”
“这是内阁和户部要解决的,你一个礼部尚书,还是算了吧。”
“臣有一策。”
“说。”
“成国公擅自诽谤前线统帅,死罪!”
沉默片刻,皇帝起身,对外面说道:“你们进来!”
曹化淳和骆养性进来了。
“温大人不愿意进食,你们应该想办法让他进食!温大人是朝廷的忠臣,他要是出了问题,朕痛失一员栋梁,怎么办?”
“是是,臣等有罪。”
“那便宜坊的烤鸭,给温大人。”皇帝说完,便带着人出去了。
温体仁艰难地接过烤鸭,狼吞虎咽起来。
出去之后,林易心里盘算起来:让温体仁搞死这批冒头的勋贵,温体仁就彻底入局了。等他手里沾了血,接下来就可以唆使他对文官内部进行一些打击!慢慢把局面的掌控感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