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壹。

　　无穷无尽的冰冷数据流，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原始代码风暴，撕扯着意识，重组着物质。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绝对的信息洪流碾压而过。

　　然后是被蛮力呕吐般喷出。

　　砰！砰！砰！

　　重物砸落在冰冷潮湿的金属网格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刺鼻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污水混合气味，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灌入鼻腔，冲垮了数据洪流残留的眩晕感。

　　喧嚣。

　　巨大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巨兽肠胃蠕动般的泵机轰鸣声。水流奔腾的哗啦声。金属管道受应力发出的呻吟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地面特有的、模糊的交通噪音。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零星几盏防爆灯，在弥漫的、带着腐蚀性水汽的空气中投下昏黄而扭曲的光柱，勉强照亮这个巨大、深邃、如同钢铁巨兽腹腔般的空间。

　　秦风重重地咳嗽着，呕出几口带着数据流残影酸味的清水，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蓄水池，或者说处理池的边缘。池内墨绿色的、翻滚着泡沫的污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脚下是冰冷的、布满滑腻苔藓的金属网格走道。四周是密密麻麻、粗壮无比、攀附在池壁和穹顶上的金属管道，如同巨树的根系，蜿蜒伸向更深、更黑暗的下方。

　　这里就是……江城第三污水处理厂？深层泄压井区？

　　他们真的从那个绝境安全屋，直接“跳”回了江城地下！

　　“薇拉！”老人嘶哑焦急的喊声传来。

　　秦风猛地回头。

　　其他人也陆续挣扎着爬起来。壮汉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薇拉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走道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那可怕的伤口似乎被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生物膜覆盖着，暂时止住了血，但情况依旧危殆。

　　操作员瘫在旁边干呕，医生则还没醒过来。

　　老人快速检查着薇拉的情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那层膜支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进行高级别细胞再生手术！否则……”

　　否则依旧难逃一死。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刚刚点燃，就被现实冰冷的狂风吹得明灭不定。

　　“定位！立刻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和最近的出口！”秦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强迫自己压下看到薇拉伤势时涌起的焦躁和那股蠢蠢欲动的暗金躁动。

　　操作员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屏幕彻底碎裂、但核心部件似乎还在苟延残喘的扫描仪残骸，哆哆嗦嗦地接上备用能源线。

　　仪器发出苟延残喘的滋滋声，屏幕艰难地亮起一片雪花，然后勉强呈现出一副极其模糊的、不断闪烁的厂区结构图。

　　【…定位成功……深度：-17层，CZ系列泄压井主管道廊道……】

　　【…检测到多重能量屏蔽场……外部信号被强烈干扰……】

　　【…扫描到上方+3层有大规模生命反应……识别为……厂区安保人员及……未知武装力量？！】

　　未知武装力量？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追兵竟然已经渗透到厂区内部了？！他们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难道……那个“数字漩涡”所谓的“清除追踪标记”、“发送虚假坐标”……根本就是个骗局？！或者……对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妈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老人咒骂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昏暗、布满管道的环境，“这鬼地方易守难攻，但也他妈是个死胡同！必须尽快找到上去的路！”

　　就在这时！

　　呜嗡——！！！

　　一阵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猛地从脚下深邃的污水池深处传来！

　　伴随着嗡鸣，整个金属网格走道开始剧烈震颤！池内墨绿色的污水疯狂翻涌，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漩涡！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这充斥着污秽和化学药剂的池底……被惊醒？或者……被激活？！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生物能量信号从下方急速接近！】操作员的破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屏幕上的读数疯狂飙升，【能级……无法估算！生命特征……混乱叠加……非已知谱系！！！】

　　“下面有东西！”壮汉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挡在薇拉前方，警惕地盯着那沸腾的污水池！

　　咕噜噜……咕噜噜……

　　巨大的气泡从池底涌上、破裂，带起更加浓郁的恶臭。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条巨大无比、覆盖着墨绿色粘稠污垢和变异藤壶的、仿佛某种节肢动物般的惨白肢体，猛地从漩涡中心探出水面，重重地砸在金属走道上！

　　砰！！！

　　走道剧烈扭曲，火星四溅！

　　那肢体末端是巨大而扭曲的、如同挖掘铲般的骨质结构，上面还残留着半腐化的、似乎是某种工作服的碎布条！

　　更多的肢体接二连三地探出！搅动着污水！

　　一个庞大、扭曲、由无数废弃机械、人类残骸、以及某种疯狂生长的惨白生物组织强行拼接而成的……“东西”，正缓缓地从污水池深处……爬升上来！

　　它的“头部”位置，是一个半融化的、还戴着锈蚀安全帽的人类头骨，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疯狂的鬼火！

　　“是……是厂区失踪的深度维护机器人……还有那些失踪的工人……”操作员的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变调，“它们……它们被这池子里的东西……污染……同化了！！”

　　那怪物发出一声混合着金属摩擦和生物嘶鸣的咆哮，巨大的肢体挥舞着，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这几个闯入它巢穴的“食物”狠狠砸来！

　　“躲开！”老人嘶吼着，猛地向旁边扑倒！

　　壮汉抱起薇拉，狼狈地翻滚躲避！

　　操作员拖着医生连滚爬爬！

　　秦风眼中厉色一闪，刚要有所动作——

　　轰！！！

　　那巨大的骨质挖掘铲狠狠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将金属走道砸得彻底断裂、扭曲变形！冰冷的污水混合着污秽的残渣喷溅而起！

　　攻击落空，那怪物似乎更加狂怒，更多的肢体从污水中抬起，如同狂舞的巨蟒，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

　　哒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上方通往其他层的金属楼梯方向传来！

　　一队穿着全封闭防化服、戴着多功能战术目镜、武器精良的武装人员出现在楼梯口，枪口瞬间锁定了下方混乱的战团！

　　他们的防化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战术动作极其专业老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厂区保安！

　　是那些“未知武装力量”！他们被下面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前有变异怪物，后有神秘追兵！

　　真正的绝杀之局！

　　“操！”老人绝望地骂了一声，看着那挥舞的惨白肢体和上方冰冷的枪口，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的秦风，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右眼中，暗金的火焰以前所未有的 intensity燃烧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或杀戮欲，而是因为……在脚下这沸腾的污秽能量场、上方追兵的杀意、以及自身被逼到极致的绝境刺激下……

　　……那枚碎片，以及更深处的某个意志，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来自……这巨大污水处理厂更深、更古老的岩层之下？

　　来自……那条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归巢”预备通道的方向？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看向老人和壮汉，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信我一次！别抵抗！往下跳！”

　　“往下跳？！”操作员失声尖叫，“下面是怪物老巢！！！”

　　“跳！”秦风的眼神疯狂而笃定，他不再解释，竟然第一个转身，朝着那污水翻涌、怪物正在爬出的巨大池子边缘，纵身跃下！

　　“疯子！！！”老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看着上方已经开始瞄准的枪口，以及那挥舞而来的巨大肢体，他一咬牙，对着壮汉吼道，“跟上他！”

　　说完，他也紧跟着秦风，跳向那深不见底的污秽池水！

　　壮汉没有任何犹豫，死死抱住薇拉，如同炮弹般紧随其后！

　　操作员看着那恐怖的池子，又看看上方即将开火的枪口，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拖着昏迷的医生，闭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巨大的变异怪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狂怒的咆哮，挥舞着肢体砸向水面！

　　上方的武装人员也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做出如此自杀式的举动，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冰冷的、粘稠的、充满恶臭和腐蚀性的污水瞬间包裹了所有人！

　　窒息感！强烈的窒息感和腐蚀性的刺痛从皮肤传来！

　　秦风屏住呼吸，右眼的暗金光芒在水下如同指引的灯塔，他拼命向着感知中那微弱“共鸣”传来的最深处、也是最浑浊的方向潜去！他能感觉到那巨大的变异怪物在身后搅动水流，紧追不舍！

　　老人在他身边拼命划水，脸色因窒息和毒素而发青。壮汉死死抱着薇拉，巨大的身躯艰难地下潜。操作员拖着医生，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就在意识即将被污水和窒息感淹没的刹那——

　　秦风右手的碎片猛地灼热！

　　那股微弱的“共鸣”瞬间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

　　在池底最深处，堆积着厚厚污垢和残骸的地方，隐约有一个被巨大铁栅栏封死的、直径足有三四米的幽深洞口！

　　共鸣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那个洞口的铁栅栏……其中一根，似乎早已被腐蚀断裂，露出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洞口边缘，似乎还刻着一个极其模糊的、被污垢覆盖的……

　　……星辰与羽翼的标记！

　　“那边！”秦风用尽最后力气指向那个方向，带头钻了进去！

　　其他人如同抓住最后救命稻草，拼命跟上！

　　那巨大的变异怪物追到洞口，发出不甘的咆哮，但它过于庞大的身躯却被铁栅栏死死卡住，无法进入！

　　钻进洞口，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完全被污水淹没的古老管道！

　　黑暗。冰冷。窒息。

　　只能凭借秦风右眼那一点暗金光芒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共鸣”指引方向。

　　不知潜行了多久，就在肺部几乎要炸开的极限时刻——

　　前方突然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并且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不是污水流动的声音，而是……更加清澈的、地下暗河奔流的声音！

　　噗！

　　秦风第一个冲破水面，贪婪地吸入一口虽然冰冷却相对清新的空气！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之中，水流湍急。头顶是天然的岩石穹顶，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奇异苔藓，提供了照明。

　　这里已经不是污水处理厂的范围了！

　　老人、壮汉、操作员也陆续冒出头，剧烈地咳嗽、喘息，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们……出来了？”操作员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

　　秦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暗河前方。

　　在那幽蓝苔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暗河的两岸，不再是粗糙的岩石。

　　而是出现了……明显人工修葺的、古老无比的……青铜平台和阶梯！

　　平台之上，耸立着一些残破的、风格与龙墓中见过的极其相似的青铜雕塑和建筑残骸！

　　而那股清晰的“共鸣”源头，就来自前方暗河的一个拐弯处之后！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污水处理厂的泄压井深层！

　　这里是一处……被现代建筑意外打通的、更深层的、属于远古龙墓的……延伸部分？！

　　那个“归巢”预备通道的入口，或许根本就不是污水处理厂本身建设的！

　　而是……本来就存在于此！被污水处理厂……无意中……覆盖了？！

　　秦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示意众人跟上，顺着暗河流向，朝着那拐弯处游去。

　　拐过弯道。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窒息，忘记了呼吸。

　　暗河在这里变得平缓，汇入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湖泊。

　　湖泊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完全由黑色玉石构筑的、保存完好的……祭坛？

　　祭坛之上，没有任何神像或图腾。

　　只静静地、悬浮着一枚……

　　……约有拳头大小、通体流淌着纯净银色光辉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的……

　　……棱形水晶。

　　而那令人心安、抚平所有躁动的“共鸣”……

　　正是从这枚银色水晶中散发出来的！

　　它散发出的柔和银光，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柔地驱散着周围的黑暗和阴冷，甚至让众人身上的污垢和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检测到超高纯度……稳定……治愈性……能量源……】操作员的破仪器再次发出声音，这一次却不再是警报，而是某种……仿佛被净化的、平和的提示音，【…能量签名……匹配……‘星锚’……】

　　星锚？！

　　就是薇拉治疗时提到的那个？！

　　难道这就是……

　　就在这时！

　　噗通！

　　一直昏迷的薇拉，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她体内那淡银色的流光，似乎受到了外界银色水晶的强烈牵引，竟然自主地、微弱地亮了起来，与那水晶的光芒交相辉映！

　　而她背后那可怕的伤口，在那银光的照耀下，边缘的焦黑似乎……微微淡化了一丝？！

　　这水晶……能救她？！

　　所有人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之光！

　　然而——

　　秦风右手的碎片，却传来一阵极其剧烈、前所未有的……排斥和……警告般的灼痛！

　　仿佛遇到了天敌！

　　与此同时！

　　一个冰冷、僵硬、如同金属摩擦的鼓掌声，突兀地从众人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啪。

　　啪。

　　啪。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穿着笔挺的、一尘不染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得像手术刀，精准地落在秦风……以及他右手的碎片上。

　　他的身后，跟着两队沉默的、装备着远超之前遭遇所有敌人精良武器的、面无表情的士兵。这些士兵的枪口，并没有指向秦风等人，而是……隐隐对着那个湖泊中央的、悬浮的银色水晶！

　　“不愧是被选中的‘最终保险’。”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微笑道，“总能在这绝望的迷宫里，找到最出人意料的那条路。”

　　“甚至……能帮我们找到组织搜寻了很久都未能定位的……‘星锚’碎片。”

　　他的目光扫过重伤的薇拉，笑容更加浓郁，却毫无温度。

　　“现在。”

　　“请容许我正式自我介绍。”

　　“罗伯特·陈，‘秩序法庭’第七厅，高级审查官。”

　　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感谢诸位，为‘人类文明存续委员会’，做出的卓越贡献。”

　　“现在，请将‘星锚’碎片，以及您本人，‘保险’先生，交给我们。”

　　“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