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壁画
死寂。
石室内只剩下粗重、混乱、竭力压抑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震颤后的冰冷。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钉死一般,牢牢锁在秦风身上。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左手还保持着某种虚无的抓握姿态,指尖残留的暗金光屑如同垂死的萤火,明灭不定。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清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我又……失控了。
这一次,不是破坏死物,不是拆解怪物。
是彻底地、毫无转圜地……湮灭了一个同类。尽管那是一个叛徒,一个想要拉所有人陪葬的内奸。
那力量奔涌而出的瞬间,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疏离。仿佛他只是一个容器,盛装着某种漠视一切、只遵循自身毁灭逻辑的古老意志。
医生瘫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再看秦风一眼。壮汉靠着震颤余波未消的青铜巨门,沉重的呼吸声如同破风箱,巨大的身躯微微战栗,看向秦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和……恐惧。
操作员……阿尔法……曾经的存在,只剩下地上一片人形的焦黑痕迹,和那片静静躺着的、带有“空瞳之印”的臂章,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匪夷所思的毁灭。
薇拉缓缓站直身体,收起了指间的刀片,动作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似乎勉强压下了眼底的惊涛骇浪。她的目光极其复杂地在秦风脸上和那片焦痕之间游移,最终,职业素养压过了个人的震骇。她蹲下身,用刀尖极其谨慎地挑起那片臂章,仔细审视着那个空白的眼瞳标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空瞳……”她低声重复着老人之前的惊呼,像是要将这个词嚼碎,“他们竟然真的存在……还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老人死死攥着那根扭曲的骨杖,干瘦的手背青筋虬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再看那片焦痕,也不再看臂章,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描着秦风——从他茫然恐惧的脸,到他微微颤抖的、残留着非人力量的左手,最后,定格在他那依旧散发着微弱光芒、嵌着碎片的右手上。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震惊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燃烧着的研究欲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迫切。
“容器……”他沙哑地开口,声音磨砺着每个人的神经,“我早该想到的……普通的‘钥匙’,怎么可能引动‘源血’碎片如此强烈的共鸣……又怎么可能……承载刚才那种……”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秦风瞬间湮灭阿尔法的力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不是‘钥匙’,小子。”老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秦风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颠覆性的断言,“那些空瞳的杂碎,还有上面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可能都搞错了!”
“你更像是个……‘容器’!”他加重了语气,骨杖重重顿地,“一个被强行塞进了‘源血碎片’、正在被它一点点改造、适应的……活体容器!”
“它在借助你的身体……复苏!”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容器?复苏?
秦风猛地抬头,看向自己那诡异结晶化的右手,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些破碎的幻觉、不受控的力量、冰冷的杀戮本能……难道都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体内这片碎片中蕴含的某个古老意志的延伸?!
薇拉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如果老人的猜测是真的,那秦风的价值和危险等级,将完全超出“遗落之根”乃至整个秘党现有的所有评估框架!这不再是简单的血脉觉醒或武器化利用,而是涉及到了神话时代的力量层面!一个处理不当,可能就是一场席卷一切的灾难!
“你有什么证据?”薇拉的声音绷得极紧,看向老人。
“证据?”老人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讥讽和疲惫,“这鬼地方就是最大的证据!你们掉进来之后发生的一切,就是证据!”
他挥舞着骨杖,指向那扇依旧残留着恐怖撞击凹痕的青铜巨门:“外面的‘看守’,为什么对这小子如此敏感?不是因为他是可口的点心,而是因为他体内有它们渴望又恐惧的东西——同源却更高阶的力量核心!”
他又指向地上那片焦痕:“那个空瞳的杂碎,用那种程度的空间干扰和噪音,怎么可能真正引动‘井’的深层反应?是这小子体内的碎片被激怒,自主反击,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才真正搅动了死水!”
“还有刚才!”老人的语气激动起来,“他爆发出的力量!那根本不是他现在这具身体能承受和驱动的!那是碎片本身蕴含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力量被短暂引动!他在被同化!在变成那碎片延伸出来的……触须!”
老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秦风的心上。每一个字,都与他内心的恐惧和那些诡异的体验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我不是我?
我只是一个……培养皿?一个……巢穴?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恶心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并非来自脚下,也非来自门外,而是直接来自……秦风右手中的那枚碎片!
与此同时,石室中央地面,那个刚刚平息下去的小型封印图案,其中的幽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然如同水流般,缓缓流向秦风所在的位置,在他脚下汇聚,微微亮起。
而更令人骇然的是——
石室深处,那面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此刻竟然在幽光的映照下,缓缓浮现出之前被隐藏的壁画!
那不再是蚀刻,而是用某种暗沉近乎黑色的颜料绘制的巨大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画面的主体,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暗金色波涛的混沌之海!
而在混沌海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仿佛支撑着整个宇宙的……枯树!
树的枝桠扭曲盘绕,刺破虚空,每一根枝桠的末端,都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如同胚胎般微微搏动的……暗金色巨卵!
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丝线,从卵中伸出,连接着下方翻涌的混沌海,仿佛在汲取着养分。
而在那棵枯树的最下方,树根盘绕之处,描绘着一个渺小的人形身影。
那人影的姿态极其痛苦扭曲,他的胸膛被剖开,一枚微小的、却散发着强烈光芒的暗金碎片,正被无数血管状的丝线……强行“缝合”进入他的心脏!
壁画的风格古老、疯狂、充满了亵渎神明般的意味!
那棵枯树……那暗金色的卵……那被强行植入碎片的人影……
这一切,都与老人刚才的“容器”之说,恐怖地吻合!
“看……看那里!”操作员声音发颤,指着壁画下方的一角。
那里,用同样暗沉的颜料,写着一行更加古老、扭曲的龙文注释。
薇拉和老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其上。
老人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缓缓念出了那行字的含义:
“……‘以凡躯为皿,承源血之种,饲……饲万卵之母……以待……归巢’……”
万卵之母?归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成了一条冰冷粘滑的、令人绝望的锁链!
源血碎片……容器……饲育……归巢……
秦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青铜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惨白如纸,低头看着自己那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的右手,剧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
我不是意外。
我不是工具。
我可能是……某个远古恐怖计划中,早已被选定的……祭品?温床?
薇拉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刀片,看着秦风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和戒备。如果壁画为真,那秦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灾难信标!
老人死死盯着壁画,又猛地转头看向秦风,眼神中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压住。
“必须……必须弄清楚……”他嘶哑地喃喃自语,像是疯魔了一般,“必须去‘核心’……去‘井’边……只有那里才有答案……”
他猛地抓住秦风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力量大得惊人!
“小子!你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吗?想知道怎么摆脱这该死的命运吗?”老人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秦风,“跟我去‘井’那里!只有到了那里,一切才有答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和蛊惑。
“否则……你迟早会变成真正的怪物!或者……被你这‘母亲’……彻底吸干!变成祂归巢的养料!”
就在这时——
呜————
那低沉、苍凉、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号角声,再次从废墟的极深处,幽幽传来。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了。
仿佛就在……隔壁。
石室内,刚刚缓解些许的紧张气氛,瞬间再次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新的危机,伴随着古老的号角,再次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