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苍老，却带着奇异权威的声音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停了毁灭的巨锤。

　　通道内死寂无声，只有众人粗重惊惧的喘息，以及那庞大青铜守卫退入黑暗时逐渐远去的、沉重的“咚……咚……”声，每一声都敲在心跳的间隙，震得人灵魂发颤。

　　尘埃缓缓落定，露出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影。

　　他拄着那根扭曲的骨杖，站在狼藉之中，破烂污浊的长袍几乎拖地，沾满了难以名状的油污和陈年积垢。虬结的头发和胡须像是一窝枯死的藤蔓，几乎完全掩盖了他的面容，只有几缕缝隙间，透出那双异常明亮、锐利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薇拉身上，在那暗红色的短发和冰冷警惕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了然，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看到了某种熟悉的麻烦。嘴角那脏污的胡须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却没说什么。

　　视线移动，掠过口溢鲜血、勉强支撑着塔盾的壮汉，掠过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的医生，掠过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的操作员。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破铜烂铁。

　　最后，那双眼睛定格在了秦风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秦风那依旧微微发光、嵌着诡异黑塔碎片、皮肉呈现暗金结晶化的右手上。

　　刹那间！

　　老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猛地爆开一团极其复杂难言的光彩！震惊、难以置信、某种蛰伏已久的狂热、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仿佛在无尽黑暗深渊中跋涉了千万年、终于看到一丝微光般的、颤抖的期盼！

　　那情绪如此猛烈，几乎要冲破他污秽不堪的外表喷射出来！

　　但他控制的极好。只是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似乎停滞了半秒。随即，所有外泄的情绪如同被无形的手猛地抹去，重新被封存在那双深不见底的浑浊眼眸之后，只剩下仿佛万年不变的死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一阵嘶哑干涩、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笑声。

　　“啧啧啧……”他摇着头，骨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叩、叩”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看看，新的迷途羔羊，晕头转向，一头撞进了老狼的屠宰场。”

　　他的声音磨砺着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长期缺乏交流的干涩和古怪的韵律。

　　薇拉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缓缓站直身体，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警惕和流畅，但细微处能看到肌肉的紧绷和压抑的颤抖。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指间刀片的位置，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锁定着突然出现的老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因之前的冲击和紧绷而略显沙哑，但依旧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意味。

　　老人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呛了灰尘。

　　“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歪了歪那颗被毛发覆盖的脑袋，目光扫过薇拉，又扫过她身后那些残破的、带有秘党标记的装备，“告死鸟的小丫头，你们闯进我的地盘，踩醒看门的恶犬，差点被一巴掌拍成肉泥，现在倒来问我是谁？”

　　他骨杖一顿，语气陡然带上了几分讥诮：“外面的规矩，现在都喂了狗吗？”

　　薇拉眼神一厉，但并未被激怒，只是冷声道：“这里是‘遗落之根’发现的遗迹。你……”

　　“遗落之根？遗迹？”老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打断她，笑声更加刺耳，“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他猛地抬起骨杖，指向周围冰冷、布满古老战痕的青铜墙壁，指向地上那些熄灭的兵俑残骸，指向通道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暗。

　　“发现？你们发现个卵！”他唾沫横飞，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又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孤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老子在这里守着这些破烂的时候，你们那什么狗屁‘根’，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和泥巴玩呢！”

　　“欢迎来到，‘圣骸之所’的垃圾堆，孩子们。”他张开双臂，动作夸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破烂的袍袖荡起一股陈腐的气味，“或者，按你们外面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的说法……”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语气拖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

　　“……叫它‘龙墓’？”

　　“龙墓”二字一出，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通道内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

　　医生猛地打了个寒颤，操作员下意识地握紧了枪，壮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薇拉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这个词显然触及了她所知的某些核心机密。

　　唯有秦风。在听到“龙墓”二字的瞬间，他右手的灼痛感猛地加剧！那暗金结晶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搏动，与脚下这片死寂的青铜大地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不安的共鸣。一些更加支离破碎、混乱扭曲的画面碎片试图冲撞他的意识——无尽的锁链、悲怆的龙吟、崩塌的星辰、还有……一双巨大无比、冰冷俯瞰一切的……黄金瞳？

　　他闷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晕眩的幻觉。

　　老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浑浊的眼底深处，那丝隐藏的狂热似乎又浓郁了一分。

　　“看来，有只小羊羔，不太一样啊。”老人嘶哑地低笑一声，意有所指。

　　薇拉上前一步，挡在了秦风身前，隔断了老人的视线，声音冰冷依旧：“前辈，既然同属秘党一脉，还请指明出路。”她刻意点出“秘党”，既是试探，也是提醒。

　　“秘党？哼……”老人嗤笑一声，似乎对这名号极为不屑，但却没有否认。他拄着骨杖，转过身，面向通道深处那片吞噬了青铜守卫的黑暗。

　　“出路？有啊。”他背对着他们，声音飘忽起来，“跟着老子走，能多活一会儿。留在这里……”

　　他侧过头，露出半张被毛发遮掩的、枯瘦得如同骷髅的侧脸，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等下一班巡逻的过来，刚好给它们加餐。”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拄着骨杖，一步一瘸，却异常稳当地向着黑暗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浓郁的阴影吞没大半。

　　薇拉脸色变幻不定，快速权衡着。这个老人太过诡异，敌友难辨，但其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对这里似乎极为了解。留在此地确实危险重重。

　　她猛地一咬牙。

　　“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