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锚点与回响
存在感的剥离,是一种比纯粹疼痛更令人恐惧的体验。秦风感觉自己的右半身仿佛正在沉入一片绝对寒冷的虚无之海,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抗议着这种朝向“非存在”的滑落。右眼中那片“空无”不再是力量的外显,而是变成了一个不断向内吞噬的黑洞,拉扯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也一同化为乌有。
“否决碎片”悬浮在他掌心,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光泽,但它不再是外来的威胁,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身力量体系因强行融合而出现的致命裂痕。暗银色的能量(融合了“源”的混沌与“星锚”的秩序)与“否决”的绝对虚无,本质上是相斥的。前者立足于“存在”与“演变”,后者则指向“否定”与“终结”。
他单膝跪在灼热的岩石上,左手的指甲深深抠进地面,试图通过这微不足道的物理接触来锚定自己正在流失的“真实感”。左眼的暗银光芒剧烈波动,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竭尽全力维系着最后的精神防线。
下方的暗金与银白结晶丛光芒流转,那团液态金属物质传递来的意念变得更加焦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伤。它感受到了秦风正在被另一种力量瓦解,那温暖、充满生命本源气息的能量波动更加主动地蔓延过来,如同温暖的潮水,试图包裹住他,将他拉回“存在”的岸边。
“不……”秦风从牙缝里挤出拒绝。他清晰地感知到,那结晶丛的能量虽然温暖,但其核心深处,依旧残留着“母亲”那庞大而原始的集体意志烙印。此刻融合,或许能暂时填补“否决”权柄造成的存在空洞,但代价很可能是自我意识的消融,成为“母亲”复苏的又一个养料或载体。
他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
意识在濒临破碎的边缘疯狂运转。他回想起与“白霜”的对抗,回想起否决“净光之裁”的瞬间,回想起碎片中感受到的那超越时空的“否定”意志……
否定……
存在的对立面是非存在。
但若连“否定”本身也被纳入存在的范畴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不再试图用暗银能量去对抗“否决”的侵蚀——那如同用水去扑灭“虚无”的火焰,只会加速自身的消耗。
他开始尝试……引导。
他将精神集中在那不断蔓延的“空无”之感上,不再视其为洪水猛兽,而是将其当作一股狂暴但可被认知的“能量”或“规则”。他以左眼那暗银的、代表着“存在与演变”的意志为核心,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不再试图阻挡海流,而是调整船帆,试图在这片“虚无之海”上找到航向!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他的右臂皮肤下,那些灰白色的、如同空间裂纹的痕迹蔓延速度似乎加快了些,甚至开始向着左半身侵蚀。剧烈的痛苦几乎让他昏厥,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韵律”。
“否决”的权柄,并非纯粹的毁灭。它更像是一种……重置,一种将复杂归于简并,将存在归于初始的绝对力量。它否定的是“现有”的形态与规则,但其本身,也是一种更底层的、“无”的规则体现。
而他的暗银力量,源于“源初遗骸”的生命本源与“星锚”的秩序框架,代表着“存在”的复杂性与可能性。
两者并非绝对对立,而是……一个循环的两端?如同生与死,创造与毁灭?
这个明悟如同在悬崖边找到了一根脆弱的藤蔓。
他开始不再抗拒右半身的“虚无化”,反而主动将一丝意识沉入其中,去感受、去理解那片“空无”的本质。同时,他左眼的暗银光芒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开始模拟、演化出种种复杂的能量结构、规则片段——那是“存在”的无数种可能性。
他以自身为实验场,在右半身演示“否决”与“归无”,在左半身演示“存在”与“演变”!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游戏,如同在刀尖上舞蹈。他的身体成了两种极端力量碰撞的战场,时而右半身变得近乎透明,仿佛要消散于无形,时而左半身能量过载,肌肤下透出暗银色的炽热光芒,几乎要裂开。
下方的结晶丛似乎被这诡异而矛盾的能量景象惊呆了,光芒明灭不定,传递出的意念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秦风右眼的“空无”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暗银色光点!如同绝对黑暗中诞生的一颗星辰!
紧接着,左眼那狂暴的暗银光芒里,也浮现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代表着“静寂”与“归无”的灰白脉络!
两种力量依旧冲突,依旧在他体内激烈碰撞,但它们之间,不再是简单的互相湮灭,而是开始形成一种极其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动态平衡!
他右臂上那些灰白色的裂纹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缓缓收缩,颜色也不再是纯粹的死寂,而是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银流光。右眼中的“空无”依旧存在,但那吞噬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容纳并“否决”万物的沉寂。
他成功了。
在彻底滑向非存在的边缘,他硬生生用自己的意志和理解,找到了一条险象环生的窄路,将“否决”的权柄初步“锚定”在了自身的存在之中!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但那种随时可能消散的虚无感已经大大减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枚“否决碎片”依旧悬浮在掌心,但它散发出的冰冷光泽,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与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心念微动,碎片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右手背,形成一个极其淡薄、若隐若现的、类似破碎齿轮般的灰色印记。
就在这时——
上方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以及绳索抛落的声响。
是“救赎之翼”的人。他们显然一直关注着下方的动静,在感受到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动平息后,选择了下来查看。
雷顿第一个索降而下,落在平台上。当他看到独立站在结晶丛前、气息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危险的秦风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与之前相比,似乎又发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左眼暗银,右眼空无,仅仅是与之对视,就让人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战栗。
“你……”雷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询问。
秦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投向了深渊的更深处,那片连熔岩光芒都无法触及的绝对黑暗。在初步平衡了体内的力量后,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不是结晶丛的呼唤,也不是碎片的悸动。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仿佛承载着星辰重量的……回响。
与“母亲”同源,却又截然不同。
他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看向雷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带我去你们的庇护所。”
“然后,告诉我……”
“你们所知道的,关于‘源初遗骸’,关于‘秩序法庭’,关于这片星空下……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他知道,独自摸索的阶段已经过去。要面对“秩序法庭”和更深层的黑暗,他需要信息,需要盟友,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
而“救赎之翼”,或许就是这把钥匙。
雷顿看着秦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力量感,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