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刚到孟买来吧？”前面蹬车的车夫头也不回，语气笃定，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油亮的汗珠。

　　“等在雨季的时候过来，那才叫难受，所有河水都泛滥，到处是泥泞和水洼。”

　　“混蛋！会不会开三轮车？！”一声怒骂从侧后方传来，原来是三轮车在躲避一个突然冲出的行人时，车轮蹭倒了路边一个摆摊的中年女人。

　　陆昊回头，看见那女人正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朝三轮车方向挥了挥手，不知是表示没事还是在抱怨。

　　“对不起。”陆昊下意识地朝那边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车夫不满地嘟囔，“行人把路都给霸占了，难道让我们飞过去吗？”

　　“小心驾驶。”陆昊笑了笑，没再多说。

　　三轮车最终在一个嘈杂的丁字路口停下。“多少钱？”

　　“40卢比。”

　　陆昊付了钱，走下三轮，拿出写着地址的纸条，微微蹙眉辨认着周围杂乱无章的门牌号。“小吃一条街三号楼，三号楼……”

　　“啊——！”一声刻意拉长的、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欢呼声猛地从身后炸响，伴随着一道身影张牙舞爪地扑向他背后。

　　陆昊仿佛背后长眼，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旁边一滑，精准地避开了这次“袭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胆小鬼！”哈瓦娜从他侧后方跳出来，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阳光照得她发丝飞扬，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

　　陆昊站定，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墨镜，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再次泛起那种看待有趣生物般的无奈感。

　　“你呆呆的样子，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哈瓦娜好不容易止住笑，走到他身边，用手随意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小得意。

　　“导演想要个新模特，我就想到了你。”

　　“这广告是关于什么的？”陆昊配合地问，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环境。

　　“佐罗弹性内衣！”哈瓦娜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代表弹性的手势，眼睛亮晶晶的。

　　“听着，如果拍了这个广告，你就发达了！想象一下，你穿着佐罗内衣，出现在城里的每一个十字路口！每隔四五十英尺就有一幅你的巨幅海报！”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

　　“你的好运就来了！”她猛地一拍手，结论道，“别担心，你已经内定被选中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陆昊看着她，语气平淡地问。

　　“当然！”哈瓦娜挑眉，一副“我为你考虑周全”的样子，“针对皮肤过敏症的商品怎么样？药膏，治疗感染性皮肤癣的！”她说得一本正经。

　　陆昊想象了一下自己涂抹药膏出现在广告牌上的画面，沉默了一秒。

　　“我还是选择第一个吧。”

　　——“好吧。”哈瓦娜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仿佛在说，随你便，反正机会给你了。

　　“你好，夫人！”一个趿拉着破旧人字拖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咧开一嘴黄牙。

　　“嗨。”哈瓦娜脚步一顿，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淡了些。

　　“你不是说你会推荐我拍内衣广告吗？”男人凑近了些，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急切地眨巴着。

　　他身上那件泛黄的T恤沾着不明污渍，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挠着手臂，留下几道红痕。

　　哈瓦娜微不可察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内衣的已经拍完啦。皮肤癣的怎么样？新开的项目。”

　　“我愿意！我愿意拍任何广告！夫人，我需要一个突破！”男人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要的就是这种热情！”哈瓦娜脸上扬起鼓励的神色，几乎写着“我看好你呦”。

　　她侧过头，对站在一旁的陆昊扬了扬下巴，“看到没？”示意他学着点这种“积极”。

　　“谢谢你，夫人！”男人激动地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就想上前握住哈瓦娜的手。

　　“——别客气！”

　　哈瓦娜反应极快地缩回手，只是胡乱挥了挥，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随即一把拉住陆昊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迅速离开。

　　“快走快走……”

　　就在这时，街口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拄着盲杖的老人。

　　他几次试探着想迈步，都被汹涌的人潮和尖锐刺耳的鸣笛声逼退，茫然地站在原地，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无助。

　　“请等一下。”

　　哈瓦娜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尴尬瞬间被关切取代。

　　她松开陆昊，对他投去一个歉然的眼神，便像只轻盈的燕子般向老人跑去。

　　“老伯，您要去哪儿？”她来到老人身边，自然地扶住他干瘦的左臂，声音放得轻柔。

　　“——公共汽车站。”老人朝声音来源微微侧头，浑浊的眼珠没有焦点。

　　“我来带您过去。”哈瓦娜稳稳扶住他，指向不远处的站牌，“就在前面，不远。”

　　“我给您讲讲路上发生的事吧？”她浅笑着，声音像清泉滴落。

　　“好啊。”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慈祥的笑容。

　　“四个小女孩在玩手拍手游戏呢，拍得啪啪响……”哈瓦娜扶着老人小心绕过街角。

　　“哦！一个妻子正在打她的丈夫！”

　　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语气对老人“直播”，随即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轻笑，“因为他把衬衫弄丢啦！”

　　她活泼灵动的身影搀扶着老人缓缓前行，所过之处，那带着笑意的描述仿佛驱散了街角的沉闷，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陆昊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锁在那抹身影上，像是在追寻着一缕缥缈的仙踪，生怕一眨眼，那精灵便会消失在俗世的烟火里。

　　“听见了吗？那是茶馆的收音机在放歌舞曲，节奏还挺快……”她带着老人拐过十字路口。

　　“现在我们经过Sai Baba的庙宇了。”她轻声介绍。

　　老人闻言，双手合十，朝着大概的方向虔诚地垂首一拜。

　　“好啦，我们到大路上了。”

　　哈瓦娜将老人稳稳扶到一处站牌下站定，“公共汽车站到了。”

　　老人颤抖的双手慢慢向前伸出，似乎想触摸一下这个给予他帮助的、善良的声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