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粉色的疑惑与冰冷的回响
仓库的日子在绝对纪律和相对静止中过去了两天。克里格士兵们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钟表,严格遵循着警戒、休息、基础训练的循环。他们对送来的营养膏和水从最初的警惕,到现在的默然接受,但每一次食用前,依然会进行那套简陋却固执的检测程序。托林和其他几名昏迷的士兵陆续苏醒,但除了托林,其他人只是精神萎靡、记忆模糊,对那道“白光”之前的战斗只有零星片段,对“低语”和“幻象”则毫无印象。
只有托林,虽然不再胡言乱语,但眼神深处总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恍惚,并且坚决拒绝回忆任何细节,一旦被问及,便会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卡恩严禁士兵们再追问,只是将托林的状态默默记在心里,那“星辰的低语”和“冰冷的太阳”,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天,当那个悬浮机器人再次送来补给时,气密门外传来的却不止是机械的嗡鸣。
“……哎呀,阿兰你真啰嗦,我就看看嘛!姬子姐姐都说他们现在‘相对稳定’啦!”一个清脆、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仓库内的克里格士兵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虽然没有武器,但他们立刻以战斗小组的形式分散到预定的掩体位置,目光锐利地盯向门口。卡恩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气密门滑开,首先进来的依旧是那个圆筒机器人。但跟在它后面的,却是一个与这冰冷仓库、也与克里格士兵们沉重气质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孩,拥有一头醒目的粉色长发,扎成俏皮的双马尾,发梢还装饰着星星发饰。她穿着一身充满活力的、类似改良宇航服的衣装,配色明亮,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拍摄或记录用的设备。她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如临大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克里格士兵,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哇”地惊叹出声。
“真的和资料里一样诶!这衣服,这面具,好有……好有故事感!”女孩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与这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阿兰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和紧张,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三月七小姐,请注意安全距离,不要做出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
“知道啦知道啦!”被叫做三月七的女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反而又往前凑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的防毒面具和军大衣上的污渍,“你们就是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来的?看起来好酷!不过……你们不热吗?穿这么多?”
被问到的士兵身体僵硬,面具下的眼神充满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适。酷?热?这些词汇在克里格的词典里几乎不存在。他们沉默着,如同真正的石像,没有任何回应。
卡恩从货箱后走出,挡在了三月七和士兵之间。他的出现,让三月七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过来。
“哇!你是他们的头儿吧?看起来就很有气势!”三月七的镜头(如果那是镜头的话)对准了卡恩,上下打量着,“我是三月七!星穹列车的乘员!听说你们经历了一次超——神奇的空间跳跃?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感觉吗?是不是像坐过山车,嗖一下,眼前一花,然后就到这里了?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星星或者发光的大门之类的?”
她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姬子那种沉稳的探究、卡芙卡那种神秘的诱导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毫无心机、纯粹基于好奇的交流尝试,却让习惯了沉默、纪律和敌我分明的克里格士兵们感到无所适从。
卡恩的防毒面具对着三月七,沉默了几秒。他需要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行为古怪的女孩的意图。是伪装?是试探?还是这个世界的“凡人”本就如此……难以理解?
“感觉,”卡恩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而毫无波澜,“像是被丢进了亚空间风暴的涡流,然后被吐在一个陌生的、过于干净的马桶里。”他用了一个克里格式的、粗粝但形象的比喻。
“噗——”三月七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又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对、对不起……不过你这个形容好有意思!亚空间风暴?那是什么?听起来比反物质军团的袭击还刺激?”
阿兰在后面扶额,低声道:“三月七小姐,注意言辞……”
卡恩没有回答关于亚空间的问题,那涉及到太多帝国禁忌。他转而问道:“你是星穹列车的乘员。你们的列车,目的为何?又为何在此停留?”他试图从这个看似单纯的女孩口中获取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势力分布的信息。
“目的?当然是开拓未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顺便解决像星核这样的麻烦啦!”三月七回答得理所当然,她指了指头顶,仿佛在指无尽的星空,“这里是黑塔空间站,姬子姐姐和阿兰在这里有些研究项目,我们只是暂时停靠补给和调查一些……嗯,空间异常信号。结果就遇到了你们,这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缘分……”卡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帝皇的意志和战争的必然,没有“缘分”这种轻飘飘的概念。
“对啊!”三月七用力点头,似乎很想和这群“看起来很酷”的人拉近距离,“你们不用一直这么紧张嘛!虽然刚开始有点误会,但姬子姐姐说了,你们也不是坏人,只是……嗯,来自一个比较不一样的地方。对了,你们平时在你们的世界都做什么?也是开着很厉害的战舰在星星间打仗吗?就像星际和平公司的舰队那样?”
“我们步行。”卡恩干巴巴地回答。
“步……步行?”三月七瞪大了眼睛,想象了一下在宇宙真空里步行的场景,连忙摇头,“哦哦,我明白了!是在星球表面打仗对吧?那一定很辛苦!你们的装备看起来就好重!不过超有型的!我能拍张照吗?就一张!记录一下这次奇遇!”她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中的设备。
“不行。”卡恩断然拒绝。记录形象?这可能会泄露军团情报,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诶——好可惜。”三月七撇撇嘴,但并没有强求,反而又发现了新目标,“那你们平时吃什么呀?就吃那些营养膏吗?看起来没什么味道。我们列车上有超——级——厉害的大厨,做的食物可好吃了!下次我偷偷带点给你们尝尝?不过帕姆肯定会说我……”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克里格士兵们越来越茫然和戒备的眼神。这个女孩的思维跳跃太快,话题从战斗跳到食物,又跳到拍照和厨师,毫无逻辑可言,与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交流模式都不同。她的快乐和好奇是如此直白、如此……缺乏深度,仿佛完全不了解战争的残酷和生存的艰辛。
就在三月七试图向一名年轻士兵展示她设备里储存的、某个风景优美的星球全息影像时(“你看你看,这颗星球的大海是粉紫色的哦!”),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托林,突然又发出了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高亢的胡言乱语,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梦呓般的呢喃,在三月七清脆的嗓音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和阴冷:
“……它在转动……冰冷的齿轮……嵌着星星……看……它在看我们……我们都逃不掉……逃不掉……觊觎……所有的……都是它的……”
托林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仓库上方冰冷的金属天花板,仿佛能透过那厚厚的合金,看到宇宙深处某个令人绝望的存在。
三月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托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设备上某个不起眼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卡恩的心猛地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三月七和托林之间,沉声道:“他需要休息。你们该离开了。”
阿兰也立刻上前,拉住三月七的胳膊:“三月七小姐,我们该走了,不要打扰他们休息。”
三月七被阿兰拉着往门口走,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托林身上,那纯粹的好奇被一种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直到被拉出仓库,气密门关闭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卡恩,眼神复杂,低声嘟囔了一句阿兰没听清,但卡恩凭借敏锐的听力捕捉到的话:
“……不是星核的低语……是更老的、更冰冷的……东西的回响……”
门关上了。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卡恩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眉头紧锁。三月七最后的那句低语,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心底。
更老的、更冰冷的……东西的回响?
那是什么?难道他们卷入的麻烦,比那个“星核”……还要古老和可怕?
而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粉发女孩,似乎也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