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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古国末日(五)

长生妄想 陆镜秋 2457 2025-12-20 01:21

  与战士尸骸不同,这些人身上并未见刀剑伤,反而覆有残破的麻布、葛絮。四面不见兵刃,只散落着陶碗、陶斝和釜灶。

  有几个陶碗倒扣在地上,其中一个,被草钻裂。

  饶赩缓缓步入洞窟,拿起一个倒扣的陶碗,里面竟是小老鼠尚未朽尽的尸骨。

  ——他们吃这些?

  饶赩又翻开两个陶碗,里头是几乎成灰的草叶、草根、树皮。

  “看来……他们是被饿死、冻死的……”

  花泠惊呼:“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被饿死、冻死了。直到今天,还是很多人跟他们一样。明明都过了快一万年,怎么还是没变呢?”

  杜仲以为这些陶器里藏有宝贝,早拨开众人,兴冲冲到各洞窟中翻来覆去,结果一无所获。忽听花泠这话,手中动作一顿,起身凝视这片凄惨,心道:若非谷主收养,我们兄妹也早饿死冻死,可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若为了这恩情便对那老娘们惟命是从,我宁可当初冻饿而死,一了百了!

  凌云鹰听了花泠这话,不免黯然神伤,心想:上万年过去了,人虽越来越多,但土地也开垦得更多,织机转得更快,可为什么“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他似看到无数模糊的面孔在岁月的尘埃中挣扎。

  耕田织布之人,反而没粮食吃、没衣裳穿,为什么?!唉,因为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将他们视若草芥、蝼蚁。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是书斋里飘出的、好听却无力的空话罢了。

  风荷青往身上摸索许久,找不到一丁点可以充作祭品的食物,只好向尸骸颔首,曼声道:“魂归太虚,永息苦难。山川同寿,万化归一。”

  饶赩敛容垂首,轻声应和。

  这时,杜仲从另一个洞窟出来,阴阳怪气地道:“这儿又有刻图——饶‘拾遗’,活儿来了,您请吧。”

  饶赩眼中闪过热切,忙俯身进洞窟看,其他几人也紧随其后。

  只见一具尸骨倚靠在岩壁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石上有大片黑红的痕迹。扫开灰尘,赫然一副长图。然而,刻画的线条粗犷,笔意悍野,大开大合,不似祭坛玉柱与墓室玉柱上的那般细腻精致,反而像草原上策马奔驰的大汉。

  饶赩心生疑惑,自语道:“难道,这些人并非成鸠氏遗民,而是入侵者?”

  岩画的开端,是漫天风雪、荒芜的田地、倒塌的粮仓。许多人跪在田边高举双手、仰望天空,似在乞求什么。有一人骑马而来,手持长戈指着一个方向。

  饶赩心中了然,低声道:“万年前的气候动荡,当然不会仅仅影响江南。另一个城邦也遭遇了颗粒无收的惨况。长戈所指的方向,大概正是成鸠氏……要么凄惨而死,要么南下,劫掠富饶的成鸠氏!”

  接着,一地被兵刃贯身的尸体,堆得比山还高。尸堆两侧,有三五个断臂的人站着,手里握着折断的刀戈,似正在凝视死人堆。

  天上,厚厚的云层压来,雪密密麻麻飘落。

  ——雪,又是雪。

  花泠忽道:“我猜,这些活着的人,是这儿的士兵,不是入侵的人。”

  饶赩问:“为什么?”

  花泠道:“如果是入侵者,他们就会围着敌人的尸体欢呼,把手臂举得很高。”

  饶赩蹙眉,心想:虽说如此,不过……

  她摩挲着凹下去的刻痕,轻声道:“这场面,任谁看了,心中恐怕都难有欢愉——哪怕是敌人。”

  接着往下看,规整的方形城邦被火海吞没,火焰的线条张扬猛烈。城中某些东西似被特意标明——房屋、粮仓与牲畜。

  众人的心猛地一颤:“这是什么意思?入侵者把整座城都烧毁了?!”

  饶赩着急忙慌往下看。

  一片田地,阡陌交通,但田里荒草遍布。田埂边堆着尸体。雪再次覆来。

  有几人掘出地道,挖了洞窟,搬来茅草,躲进地下取暖。而地道的另一端,一队人举着火把,手持戈矛,正在缓缓前行。

  饶赩的手指随着画面移动:“这些举火把的,或许是王陵的守军。掘洞避寒的,大抵是敌军残余。双方在墓道中相遇,定会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守陵的士兵不辱使命,与敌人同归于尽,但余下的‘胜利者’,也没能坚持多久……是这样吗?”

  她的手指细细划过每一道刻痕,竭尽所能地想象当时的场景,但仍有难以理解之处——为什么要烧城?

  既已破城,占领了这个国家,为什么不抢个底朝天,反而烧城?被特意标明的房屋、粮仓与牲畜,应当是这场大火主要焚烧对象,哪会有人自绝生路?除非……

  饶赩忽瞥见岩石另一面似有黑红的痕迹,忙伸长了脖子看去,霍然喜出望外,用手指小心翼翼擦去尘埃,石头上现出两行字,果然与方才的“二祀九夕”不是一类字形。

  “二祀九夕”几句线条柔和修长,眼前这些字像一个胡须戟张的汉子。

  饶赩细细辨认,可惜有些刻痕已被侵蚀,看不出原貌。饶赩一面艰难地认字,一面念道:“征……邑,锋镝……成鸠知命不佑,乃燎廪……雨雪,寒气砭骨,土无所……师虽捷,饥寒疠瘼……尽隳。”

  念到此处,饶赩恍然大悟,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得浑身颤栗:“啊——原来是这样!”

  众人急不可耐:“是怎样?你快说呀!”

  可饶赩沉浸其中,一时似被抽了神魂,对众人的催问充耳不闻,只默默抚摸刻痕,像母亲爱抚婴儿,又反复叹息,似怜悯,又似满足。

  凌云鹰见状,心想:她又开始怪模怪样了。

  陆鹤风凝神回味起饶赩所说的几句,细细品匝,道:“‘成鸠知命不佑,乃燎廪’,意思是,成鸠氏的人知道此战必败,在最后关头,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下一点粮食。”

  凌云鹰恍然:“这样就说得通了!城邦是他们自己人放火烧的,并且特意毁去房屋、粮仓和牲畜!”他转而长叹:“双方打了很多年,想必结怨甚深。成鸠氏即便亡败了,也绝不给敌人劫掠一丝一毫,只留下一片焦土,让他们徒劳无功。好决绝、好刚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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