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辗转,他仍在喃喃:“此生此世,岂能屈居人下,做碌碌无名之辈……”
忽然,一个声音似自极遥远处“呜呜”响起,倏地钻入他耳中:“你是个特别的人。我很中意你。”
吕正霍然一惊,起身四顾,木棚外荒坟寂寂,不见人影,只余寒风呼号。
他心想:刚刚……是做梦么?
幽幽呼唤又飘来,围着他打转:“你是个特别的人。我很中意你。跟我走吧。”
吕正心头突突狂跳:谁在喊我?神仙吗?上天也不忍我明珠蒙尘,终于派个神仙教导我成就功业?
一刹那,他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看见一条金灿灿大道通向山巅,道路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差役、强盗、人贩子、老哈喇子、刀疤黑、青女、杜仲、老太婆、凌三郎、明空……
那些曾经轻贱他的人,此刻全都匍匐在地,痛哭流涕,一边自扇耳光,一边诉说着昔日对他的亏欠。
大道尽头,云巅之上,一光华万丈的金座争似仙女,正翘首期盼着他——他是天命之子,生来不凡,注定要披荆斩棘,雄踞中原巅峰!
啊……
正当他心神俱醉、飘飘然之际,忽听“咔”一声闷响,一股劲力仿佛凭空而生,破木棚骤然破碎,木屑、草渣却未四散崩飞,反被一股旋风裹挟着腾空而起,抛向远处,竟无丝毫碎屑落到吕正身上。
吕正唬得叫不出声,举目望去,坟丘与墓碑,一座接一座,将他团团包围。
再一眨眼,一个黑袍人侧身立在吕正身前三尺,狂风猎猎,扯动那人袍角。
“我能让你立即成为一地之主,奴仆成群,金银满屋。你——可愿意随我走?”
吕正唬得向后一踉跄,险些跌倒。
“你、你、你是谁……鬼吗?刚刚是你……跟我说话?”
黑袍人冷笑一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一语方出,黑袍人一扬手,袖子未落,吕正便觉右手手心一凉,低头一看,手中竟莫名多了一块玉牌,借惨淡月光看去,玉牌上刻着一个“却”字。
吕正暗惊:“却?却园?你——您、您是却园的人?”
黑袍人道:“没错。我不与你多废话,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做却园的主人?”
吕正似挨了一记闷棍,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说不出囫囵话:“我?我?可……却园主人,不是秦珑么?难道他……”
黑袍人冷哼一声:“你只需回答‘愿意’或‘不愿意’,就行。”
吕正目中精光一闪,心中的忖度刹那间转了无数个弯:此人只亮了“却园”的玉牌,真伪尚且难辨。但他武功高强,我若说不愿意,只怕立即被他杀了。据江湖风传,却园有四老,却园主人既统领四老,也受四老掣肘。若四老齐心罢免主人,那么……
吕正登觉天旋地转,一时难以承受胸中暴涨的狂喜:泼天的富贵竟真的落到我身上了?!
夜风凄厉,卷起尘土、砂石、枯叶,劈头盖脸地打来,抽得他脸颊生疼,却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向黑袍人拱手鞠躬,恭恭敬敬地道:“毒王谷小子吕正。”
黑袍人略一点头,道:“却园跑街人,齐征。”
却园四老,分别被称为管事人、看货人、跑街人、守门人。分管内外事务,权柄甚重,形同长老。但吕正对却园所知亦不多,只知却园既非武林门派,亦非生意门户,它像一口古井,井台寻常,内里却藏着诸多不可云的幽暗曲折。
而今,跑街人竟似要寻人代替秦珑?只怕秦珑与四老不和已久,四老既想扳倒他,又不愿背上弑主的骂名,引来背后支持者的猜疑,所以想出这“调包计”。
若是答应了,定然要做四老的傀儡;若不答应,只怕立即被杀——
“我愿意、我愿意!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可是……”
吕正猛地抬头,目光幽深,声音却止不住打颤。
“仅凭一块玉牌,还、还不够!”
齐征冷笑:“那倒也是。”
话音未落,他霍然探手,扣住吕正的臂膀,足下一点,身似向东,眨眼却已往西北。他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踏至地面,都沉稳厚重,似有一股自地底深处溢出的律动,正与他应和——吕正只觉,那是大地的心跳。
吕正被他挟着,眼前连闪,景象扭曲,仿佛身处洪流。数个起伏后,坟地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二人来至西北山脚下,前方一灯如豆,像一声温柔的呼唤。
吕正惊魂未定,只觉齐征如鬼如神,身具超凡之力,能缩地成寸。
齐征淡然道:“这是却园独门轻功——禹步。想学么?”
彼时,东方微明,启明星孤悬。黎明将至未至,万物将醒未醒,正是阴阳未分的混沌之时。
站在晦明不定的天地间,吕正心头狂震,顾不得寒风灌口,忙不迭道:“想、想、想!”
齐征当即挟着吕正朝星星灯火处奔去。
只一瞬,那点火光在吕正眼中遽然扩至无限大,仿佛充塞天地。
齐征挥袖震开木门,拉着吕正迈入木屋,那火光又骤然缩成台上一点烛光。
齐征自怀中取出一只黑木盒,揭开盖子,青玉面具静静躺在盒中。
“戴上它,你就可以成为却园主人,统领一方。”
吕正只觉窒息,似被一刀捅进心脏。他双手剧颤,接过面具,青玉冰凉,触手生温——好玉、好玉!这样的玉,岂是寻常人能见到的?
齐征声无波澜:“想好了,一旦戴上,就没有退路。”
吕正的目光在齐征与面具之间游移了一瞬,刹那之际,他眼中闪过挣扎,但他旋即将面具戴至脸上,道:“想好了!我不后悔!”
青玉面具只露出眼睛。吕正说话时,声音似隔了一层水。
齐征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我果真没看错人。”
他引吕正进里屋,地面有一道豁口,阶梯直入地下,下方似有不少人正“窸窸窣窣”地说话。
齐征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要吕正走在自己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