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阎王的墨镜渗出白痕，指腹蹭到一片粉末。他没说话，但呼吸重了。

　　火蝎子立刻从竹篓里摸出蛊囊，塞进他太阳穴凹陷处。那小青蛇贴着皮肤扭了半圈，信子一颤，像是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赵阎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手慢慢放下了。

　　我趁这空档，把笔帽摘下来，铜钱贴耳。

　　咔嗒、咔嗒、咔嗒。

　　还在响。节奏没变，和守碑人开口时一样。

　　“你听见了？”我问。

　　守碑人站在雾里，脸像被风吹薄的纸：“它认得真话。”

　　马三炮冷笑：“老子听不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你说负十四层有匣子能救命，可谁见过活人从底下上来？”

　　“我没说你能活着回来。”守碑人声音没起伏，“我说的是逆转诅咒。”

　　“操！”马三炮抬枪，“那你他妈让我们去送死？”

　　老把头用旱烟杆敲了下地：“水魂在听。”

　　枪口压低了，但没收。

　　韩省坐在地上，印章在掌心转了半圈，忽然开口：“如果这是城设的饵呢？我们越想逃，越往它嘴里钻。”

　　没人接话。

　　林燕盯着怀表，秒针还是悬在那儿。她手指掐着手腕动脉，一下一下数着。过了会儿，她说：“我要是发报剧透这次行动的结果……那一秒之后，所有人是不是都死了？”

　　孙鹊卷起左臂袖子，QR码已经乱成一团漩涡，边缘开始泛黑。“也许我不怕噬名。”她笑了笑，“反正我也快不是人了。”

　　贾算抱着算盘，珠子卡死在“空白”格，动不了。他抖着手去拨，指甲刮在铜框上，发出刺啦声。“替死九次……每次都能活下来。可这次，我算不到命。”

　　“那就别去了。”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把铜钱塞回笔帽，插进中山装口袋。笔尖沾了点血，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又划掉。“现在回头？外面那些影蜕早就在等我们露头。待在这儿，一天变成雾食；下去，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你信他？”马三炮瞪我。

　　“我不信他。”我指着守碑人，“我信这个。”

　　拍了拍左胸口袋。

　　“铜钱响一次，我就往前走一步。它不响了，咱们原路退回。”

　　火蝎子突然抽出骨刀，在岩壁上刻了一道深痕，把原来的“39”改成“38”。她抬头：“我的命早就卖给蛇了。我去。”

　　赵阎王扶了扶墨镜，钙化的斑块顺着颧骨往下爬，像墙皮剥落。“我在暗处看得清。光越少越好。”

　　“你们两个疯了？”梅厌生冷声说，“每走一步都可能撕开空间裂缝，我缝不住那么多口子。”

　　“那你留着。”火蝎子把蛊囊收回竹篓，“我们不指望你救。”

　　卓玛忽然抽搐了一下，喉骨撞锁骨，喷出一口血。她手指抠进小臂，指甲划开皮肉，写下三个字：

　　**影噬心未消**

　　写完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孙鹊蹲下去看，眉头皱紧：“她的骨头在尖叫——前面不止一个影蜕。”

　　“所以更要下去。”我说，“待在这儿只会被一点点吃干净。”

　　韩省突然举起印章，作势要盖向守碑人胸口。

　　老把头一杆子横过去，拦住他手腕：“水魂在听。”

　　印章停在半空。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守碑人，“你说你活过三轮回，见过七城灭。那你为什么没死？你的名字呢？”

　　他后退半步，灰袍轻荡：“名字早被城吞了。唯使命未灭。”

　　“放屁！”马三炮吼，“一句使命就想让我们卖命？你连路都不肯说一条！”

　　“入内自知。”他说。

　　“操你妈！”马三炮一拳砸在地上，“你是真当我们脑子进水了？”

　　李川一直缩在角落，相机布罩盖着。我注意到他手指在抖，像是想掀又不敢掀。

　　“李川。”我叫他。

　　他猛地抬头。

　　“你看见什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又问一遍。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守碑人背后……有座碑。”

　　“什么？”

　　“虚的……只有一半，浮在他身后。上面的字……”他顿了顿，“是你父亲写的那种符号。”

　　我盯着守碑人。

　　他没动，也没回头。

　　我把笔帽又摘下来，铜钱贴耳。

　　咔嗒、咔嗒、咔嗒。

　　还在响。

　　“你背后有碑。”我说，“李川看见了。你要是真没骗我们，就让它显全。”

　　风穿过岩缝，雾凝了一瞬。

　　守碑人依旧站着，像块石头。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身后，而是按在自己胸口。

　　灰袍下，隐约凸起一块方形轮廓。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看向火蝎子和赵阎王：“你们俩既然要下去，我也不拦。但我得知道代价——噬名锁抹谁的名字？是当场消失，还是慢慢被替换？走哪条路最安全？机关怎么避？”

　　“入内自知。”他又说。

　　“你他妈——！”马三炮要冲上去，被老把头死死拽住。

　　我摆手让他停下。

　　“好。”我说，“你不肯说细节。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去取？凭你刚才说的‘誓约锁骨’，你不能踏出碑界，但你能传话、能指引。城里这么多亡魂，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

　　守碑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又开始缓缓流动。

　　他终于开口：“因为你们……还没完全被替换。”

　　“什么意思？”孙鹊问。

　　“你们还保留着‘人’的模板。”他说，“而城需要活人触碰蚀文骨匣，才能完成最后一次循环校准。若死物或全异者去碰，匣毁，城永生。”

　　“所以你是让我们当工具？”我冷笑，“帮城完成它自己的仪式？”

　　“不。”他说，“是打断它。”

　　我盯着他。

　　铜钱在口袋里轻轻响了一下。

　　“你说逆转诅咒。”我慢慢说，“不是修复，不是解除，是逆转。那你告诉我——逆转之后，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回去？”

　　他没答。

　　风又停了。

　　雾凝如冰。

　　“你不敢说。”我笑了，“因为你也不知道结果，或者……你根本不想让我们回去。”

　　火蝎子忽然站起身，蛇皮靴碾过地上的血迹：“别吵了。路只有一条，要么在这儿等死，要么走下去。我选后者。”

　　赵阎王也站起来，手扶着岩壁，指节发白：“我也走。”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守碑人。

　　铜钱又响了一声。

　　很轻，但确实响了。

　　“行。”我说，“那就试一次。但记住——只要铜钱停了，立刻撤。”

　　马三炮骂了句脏话，把雷管往腰带上一别：“老子跟你们疯一回。”

　　韩省低头摩挲印章，没说话，但没动弹。

　　林燕盯着怀表，手指掐得更紧。

　　贾算抱着算盘，眼白全是血丝。

　　孙鹊卷下袖子，遮住乱码。

　　梅厌生用缝尸针扎了下手背，防止睡过去。

　　老把头蹲在地上，烟杆点着地面，一圈一圈画着看不见的水纹。

　　我最后看了眼守碑人：“你会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吗？”

　　他站在雾里，灰袍轻荡。

　　“我会。”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面向队伍：“准备出发。保持队形，听我指令。”

　　火蝎子往前走了一步。

　　赵阎王跟上。

　　马三炮啐了一口，抬脚要动——

　　守碑人突然开口：“等等。”

　　我们全停下。

　　他抬起手，指向我口袋：“铜钱……刚才响了几声？”

　　我一愣。

　　伸手摸出笔帽，打开。

　　铜钱静静躺着，表面一道新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我把它贴耳。

　　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