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年间，武昌城外长江边的柳家村，泥土路在连绵冬雨里变得泥泞不堪。陈阿牛扛着半袋糙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粗布短褂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想起三年前娶秀娥的那天，自己借了邻居的新布鞋，秀娥穿着她娘连夜绣的红棉袄，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儿。那时虽也穷，可两人守在一起，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苗，暖烘烘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草药味混着饭香扑面而来。秀娥正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撒野菜，见他回来，连忙起身接过米袋：“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又要在码头等活。”

　　阿牛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瞥见灶台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野菜汤，另一碗里卧着个荷包蛋——那是秀娥昨天帮张婶缝被子，张婶硬塞给她的鸡蛋，她舍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

　　“别给我，给娘端过去。”阿牛把碗推回去，“娘今天咳嗽好些了吗？”

　　秀娥眼圈一红，摇了摇头：“夜里咳得更厉害了，我听着心里发慌。”

　　两人正说着，里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阿牛赶紧走进去，给娘掖了掖被角。

　　母亲睁开眼，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叹了口气：“都是我拖累你们……要是我走了，你们还能轻快些。”

　　“娘，您别胡说！”阿牛握住母亲的手，“等开春了，我多找些活，攒了钱就请大夫来给您看病。”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安慰的话。去年冬天，他给码头的货船卸货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断了两根肋骨，养了三个月，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邻村王二的债。

　　如今肋骨虽好得差不多了，可重活还是干不了，只能找些搬运柴火、挑水的零活，赚的钱勉强够买米。

　　夜里，秀娥躺在阿牛身边，小声说：“我今天去江边洗衣时，听李嫂说，她男人在巴蜀做买卖，去年赚了不少钱，还寄了布料回来。”

　　阿牛沉默着，他知道秀娥的心思，可巴蜀远在千里之外，长江水路又险，他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可看着枕边妻子冻得发紫的脚趾，想着病床上的母亲，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第二天一早，阿牛去码头找活，刚到江边，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他挤进去一看，是从巴蜀来的船主刘掌柜，正在招力夫去巴蜀运茶叶。

　　“来回半年，工钱五十文，管吃住，还预支十文做路费！”刘掌柜的话像惊雷一样，在阿牛耳边炸开。五十文！足够请大夫给母亲看病，还能还了债，剩下的钱还能给秀娥扯块新布。

　　阿牛攥紧拳头，走到刘掌柜面前：“我去！”

　　刘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身材魁梧，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船在东码头出发，别迟到。”

　　阿牛跑回家，把消息告诉秀娥，秀娥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能有钱给婆婆看病，忧的是阿牛这一去，不知能不能平安回来。

　　秀娥连夜给阿牛收拾行李，把家里仅有的两双布鞋都缝补好，塞进布包。

　　她又找出那半块青玉佩，用红绳系好，挂在阿牛脖子上：“这玉佩你带着，就像我陪着你一样。路上要小心，遇到风浪就躲进船舱，别逞强。”

　　阿牛把秀娥搂进怀里，哽咽着说：“等我回来，咱们就盖两间新瓦房，让你和娘都住得舒舒服服的。”

　　阿牛走后的第一个月，秀娥就遇到了麻烦。邻村王二找上门来，要他还债。“当初你娘生病，我借了你二十文，如今都过去半年了，该还了吧？”

　　王二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溅了一地。秀娥连忙说：“王大哥，再宽限些日子，等阿牛回来，我们一定还你。”

　　“等他回来？谁知道他能不能回来！”王二冷笑一声，“我看你还是把家里的那口铁锅给我，抵了债算了。”

　　秀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口铁锅是家里唯一的炊具，要是被拿走了，她们娘俩连饭都做不了。

　　幸好邻居张婶路过，帮着说了几句好话，王二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撂下话：“再过一个月，要是还不还钱，我就拆了你家的房子！”

　　秀娥坐在门槛上，哭了好久。她知道，只能靠自己了。从那以后，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除了给婆婆煎药、洗衣，还去山里采野菜、挖草药，拿到镇上的药铺去卖。

　　山里的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雨天，泥滑路陡，她好几次差点摔下山崖。有一次，她采草药时，被毒蛇咬了一口，幸好她记得婆婆教的偏方，用草药敷在伤口上，才捡回一条命。

　　春天来了，长江边的柳树发了芽，秀娥去山岗眺望时，看到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多。

　　有一天，她看到一艘从巴蜀来的船，赶紧跑下山，沿着江边跑，边跑边喊：“阿牛！阿牛！”

　　船上的人听到喊声，探出头来看，可没有一个是阿牛。秀娥站在江边，看着船慢慢驶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回到家，秀娥发现婆婆的病情又加重了，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下去。她赶紧去镇上请大夫，可大夫一看她家的情况，摇了摇头：“我这药贵，你们买不起，还是回去吧。”

　　秀娥跪在地上，给大夫磕头：“大夫，求您救救我娘！我给您做牛做马，以后一定还您钱！”

　　大夫被她的诚意打动，给她开了一副便宜的草药，嘱咐她按时煎给婆婆喝。

　　秀娥每天给婆婆煎药、喂药，夜里就坐在床边，给婆婆擦身子、按摩。

　　有一天夜里，婆婆突然清醒了些，拉着秀娥的手说：“秀娥，我知道我不行了……你要是想阿牛，就去山岗上喊他，说不定他能听到……”

　　秀娥哭着点头，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山岗，对着江面喊：“阿牛，你快回来！娘想你，我也想你！”

　　江风吹着她的声音，传得很远，可没有任何回应。

　　夏天到了，雨水多了起来，家里的土坯房漏得更厉害了。秀娥用木桶、盆罐接着雨水，夜里经常被漏下来的雨水浇醒。

　　有一次，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屋顶的茅草被冲走了一大片，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流下来，把家里的被褥都淋湿了。

　　秀娥只能把淋湿的被褥搬到屋檐下，等雨停了再晒，自己则坐在门口，守着生病的婆婆，一夜没合眼。

　　转眼到了秋收，村里的人都忙着收割稻子，秀娥也帮着邻居收割，换些稻谷。她想着阿牛就要回来了，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把换回来的稻谷晒在院子里，每天翻晒好几遍，生怕受潮。她还去镇上买了些棉花，想给阿牛做件新棉袄，冬天冷，阿牛在外面干活，有件新棉袄能暖和些。

　　约定归期的前几天，秀娥就开始打扫家里。她把屋里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把阿牛的衣服洗了又洗，晒在院子里。

　　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些菊花，阿牛喜欢菊花，说菊花耐寒，像人一样，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约定归期的前一天，秀娥去镇上买面粉，走在路上，看到别人都穿着新衣服，手里提着给亲人买的礼物，心里更着急了。

　　她加快脚步，到了镇上的面粉铺，买了两斤面粉，又去布店看了看，想给阿牛买块布做衣服，可一问价格，太贵了，她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