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羲和浴日
东方汤谷的晨雾总带着扶桑神树的清苦香气,九片巨大的金羽从云层间坠落时,羲和正跪在甘渊边,用沾着神露的衣袖擦拭第十只金乌的羽翼。
这只最小的孩子与其他兄长不同,它的三足总是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连鸣叫都比同类微弱三分,帝俊赐名“拾光”时,殿外的金桂落了满地,却没有一片肯停在它的脊背。
“今日轮到你值日了。”羲和将拾光捧在掌心,指尖掠过它翅膀下尚未长齐的绒羽,“应龙们已在天车旁等候,记住,莫要离兄长们太远。”她的声音像甘渊的流水般温柔,可拾光分明看见母亲眼底藏着与汤谷晨雾一样浓重的忧虑。
六条应龙牵引的金色天车在扶桑树梢投下狭长的影子,九只健壮的金乌早已在车辕上排好队列,它们的羽翼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唯有拾光落在最后,青灰色的三足刚踏上车辕,便被二哥炽炎的尾羽扫中:“累赘,若不是母亲护着,你早该留在甘渊底永远见不到太阳。”
羲和恰好转身,金色的衣袂拂过车辕,将拾光护在身后:“它是你们的弟弟,今日是它第一次值日,都收敛些脾气。”
炽炎不服气地偏过头,却在母亲那双含着星辰的眼眸注视下,乖乖收拢了羽翼。
天车缓缓升空时,甘渊的神水在车轮下泛起细碎的金光,拾光好奇地探头望去,却被突如其来的气流掀得一个趔趄。
羲和立刻伸出手,将它稳稳托住:“别怕,跟着母亲的指引。”
她驾驭天车的技艺早已炉火纯青,可今日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微微泛白——昨夜帝俊召她入宫时,占星官奏报西方虞渊出现黑气,恐有凶兆降临。
当太阳行至正午天顶,意外突然发生。西方天际骤然腾起滚滚黑雾,黑雾中传来刺耳的尖啸,几只黑色的怪鸟冲破云层,直扑天车而来。
炽炎率先展开羽翼,金色的火焰从羽尖喷射而出,却被黑雾轻易吞噬:“母亲,这是什么怪物?”
羲和的脸色凝重起来,她认出那是上古凶兽混沌所化的妖物,当年天帝帝俊平定四方时,曾将混沌封印在虞渊之下,如今封印松动,恐怕会酿成大祸。
“你们护住弟弟,我去引开它们。”她刚要催动应龙,却见一只怪鸟绕过防线,利爪直抓向车辕后的拾光。
“小心!”羲和惊呼着甩出腰间的丝带,丝带化作金光缠住怪鸟的翅膀,可另一只怪鸟却趁机撞向拾光。
青灰色的小身影从车辕上坠落,羲和毫不犹豫地松开缰绳,纵身跃下天车,将拾光紧紧抱在怀中。
下坠的风刮得羲和睁不开眼,她能感觉到怀中的拾光在微微颤抖,便用衣袖护住它的头:“别怕,母亲在。”
混沌的黑雾追袭而来,羲和的金色衣袍被黑气灼烧出破洞,手臂上传来阵阵剧痛,可她始终将拾光护得严严实实。
就在她们即将坠入下方的山谷时,羲和忽然想起甘渊源头的神水有净化之力,她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拾光的羽翼上——这是天帝家族的血脉之力,能暂时唤醒神鸟的潜能。
拾光的羽翼瞬间泛起微弱的金光,它挣脱羲和的怀抱,展开翅膀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青灰色的三足在空中划出淡淡的光痕。
“好孩子,朝着东方的光飞去。”羲和忍着疼痛,指引拾光飞向汤谷方向,可混沌的黑雾却紧追不舍。
拾光回头望去,看见母亲的身影被黑雾缠绕,金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它忽然调转方向,朝着黑雾冲去——它虽然弱小,却不能让母亲独自受难。
青灰色的羽翼在黑雾中穿梭,拾光用尽全力发出鸣叫,微弱的金光从它体内溢出,竟让黑雾稍稍退散。
羲和趁机挣脱束缚,伸出手抓住拾光的翅膀:“傻孩子,你不该回来。”
拾光蹭了蹭母亲的脸颊,发出坚定的鸣叫,仿佛在说:“我要和母亲一起回家。”
羲和心中一暖,她忽然明白,这只被所有人轻视的小儿子,拥有比兄长们更坚韧的意志。
她重新握紧拾光的爪子,催动体内最后的神力,金色的光芒从她周身绽放,将混沌的黑雾逼退数丈。
“跟我来!”她带着拾光朝着甘渊飞去,那里的神水能净化一切邪祟,或许能暂时抵挡混沌的侵袭。
当她们跌跌撞撞地落在甘渊边,神水立刻涌来,包裹住两人的身体。混沌的黑雾追到岸边,却在接触神水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羲和瘫坐在水边,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拾光,泪水滴落在它的羽翼上:“是母亲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拾光轻轻啄了啄母亲的手指,青灰色的三足在神水中轻轻晃动,它似乎想安慰母亲。
羲和擦干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混沌的封印已经松动,若不尽快想办法,不仅十只金乌会有危险,整个天地都会陷入黑暗。
她抱着拾光回到扶桑神树,将它安置在最粗壮的枝桠间,然后独自前往天帝宫面见帝俊。
宫殿内,帝俊正与群臣商议对策,见羲和浑身是伤地进来,立刻起身扶住她:“你受苦了,拾光怎么样?”
“它暂时安全,可混沌的力量越来越强,若不重新封印,后果不堪设想。”羲和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想前往虞渊,用甘渊的神水加固封印。”
占星官立刻上前劝阻:“娘娘,虞渊如今黑气弥漫,您若前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羲和坚定地摇摇头:“我是十只金乌的母亲,也是天帝的妻子,守护天地是我的责任。”
帝俊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无法阻止,便命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随行,又将自己的护身玉佩交给她:“此佩能抵挡混沌的黑气,务必平安归来。”
出发前,羲和回到扶桑神树,拾光正用青灰色的三足梳理羽翼,见母亲前来,立刻扑到她怀中。
“母亲要去一个地方,很快就回来。”羲和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母亲回来,我们再一起驾着天车,从旸谷走到虞渊。”
拾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脸颊蹭了蹭母亲的手心。羲和强忍泪水,转身踏上前往虞渊的路。祝融与共工早已在宫外等候,三人乘着祥云,朝着西方飞去。
越靠近虞渊,空气就越发凝重,黑色的雾气遮蔽了太阳的光芒,地面上的草木枯黄凋零,连河流都结起了黑色的冰。
“混沌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大地。”祝融皱着眉头,手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封印之地。”
在虞渊深处,他们终于看到了封印混沌的巨石,巨石上的符咒已经断裂,黑气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
羲和立刻取出甘渊的神水,神水接触到巨石的瞬间,发出耀眼的金光,可裂缝太大,神水很快就被黑气吞噬。
“这样不行,需要有人进入封印内部,重新绘制符咒。”共工沉声道,可封印内的黑气足以瞬间吞噬神灵的魂魄。
羲和没有丝毫犹豫:“我去,我是天帝之妻,体内有天帝血脉,能暂时抵御黑气。”
祝融和共工想要阻拦,却被羲和坚定的眼神拒绝:“这是我的使命,若我出事,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十只金乌,让太阳继续照耀大地。”她将帝俊的玉佩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封印的裂缝中。
裂缝内的黑气比外面更加强烈,羲和的衣袍瞬间被染成黑色,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在快速流失,可一想到甘渊边等待的拾光,想到汤谷里的孩子们,她便咬紧牙关,从怀中取出朱砂,在封印的核心处重新绘制符咒。
每一笔都耗尽了她的力气,当最后一笔完成时,羲和的眼前开始发黑,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陨落时,腰间的玉佩忽然发出金光,将她包裹起来。
同时,封印外传来拾光微弱的鸣叫——小金乌竟然循着母亲的气息,一路飞到了虞渊。
拾光在封印外盘旋,青灰色的羽翼不断扇动,它体内的金光越来越亮,竟穿透黑气,照进了裂缝中。
羲和看着那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忽然有了力量,她抓住玉佩的光芒,朝着裂缝外飞去。
当羲和从封印中冲出,立刻被等候在外的祝融和共工扶住。拾光扑进她的怀中,鸣叫着蹭她的脸颊,青灰色的三足上沾着黑色的灰尘,却依旧闪耀着不屈的光芒。
封印重新加固,混沌的黑气渐渐消散,太阳的光芒重新照耀大地。羲和抱着拾光,在祝融和共工的护送下回到汤谷。
九只金乌早已在扶桑神树下等候,看到母亲平安归来,纷纷围了上来,炽炎愧疚地低下头:“母亲,之前是我不对,以后我们会好好保护弟弟。”
羲和欣慰地笑了,她将拾光放在兄长们中间,青灰色的小身影在金色的羽翼环绕下,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模样。
从此,每天清晨,羲和依旧会驾着六条应龙牵引的天车,从扶桑神树接出值日的太阳。
只是如今,十只金乌总是整齐地排列在车辕上,青灰色的拾光不再落在最后,二哥炽炎会主动护在它身边,其他兄长也会轮流为它遮挡气流。
当太阳行至虞渊时,拾光总会低头望向那片曾经充满危险的土地,然后更加坚定地跟着母亲,朝着东方飞去。
它知道,无论未来遇到多少困难,只要有母亲的守护,有兄长们的陪伴,它就能和其他太阳一样,将光芒洒向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而羲和也明白,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强大的神力,而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守护与永不放弃的勇气——这是她从最小的孩子身上,学到的最珍贵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