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从村部出来沿着土路往家走，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山子！等等我！”

　　二柱子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跟他并排走，脸上那点兴奋劲儿藏不住。

　　“嘿，头一回正经进山打狼，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王山斜了他一眼：“激动个六。狼是那么好打的？到时候别腿软尿裤子就行。”

　　“你看不起谁呢！”二柱子不服，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对了，明儿咱带鹰去不？”

　　王山接过烟，就着二柱子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那个鹰趁早在家歇着。别到时候狼没见着，先让山猫叼了。我带金雕就行了。”

　　“真带啊？”二柱子眼睛亮了，“雕真能跟狼干？我听说老辈儿有玩雕的，专抓狐狸，可没听说抓狼的。”

　　王山吐了口烟圈，看着青灰色的烟在热空气里慢慢散开：“不好说。说不好。”

　　“哎你这人！”二柱子急得直挠头，“跟你说话真费劲，老是半截话，藏着掖着。”

　　“好了不说了。”王山把烟蒂扔地上用脚碾灭加快了步子，“明儿见。”

　　回到家，王军正坐在晒山货。

　　王山蹲到老爹旁边，把村部开会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跟德旺一块儿，挺好。他是老山油子了，寻踪断踪的本事，咱屯子里他排的上号。”

　　“嗯，我知道。”王山捡起地上一根草梗在指间捻着。

　　“进了山，少嘚瑟，多看多听。德旺让你往东，你别往西。打狼跟打狍子不一样。狼精，你得顺着它的道儿想。我琢磨着，你们进山，先别急着找狼粪狼毛，先找狍踪。”

　　王山手里的草梗停了：“找狍踪？你是说狼会在狍子附近觅食对吧？”

　　“对！那母狼现在还带着三只崽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天得喂多少肉？狼群那是冬天没吃食了才聚堆，眼下这天儿，多半还是母狼自个儿带着崽，白天它肯定得出来找食儿。

　　它找啥食？这季节，山里最肥最好逮的就是傻狍子。找到了狍子常走常待的地方，离狼就不远了。”

　　“咱爷俩想到一起了。”

　　话是这么说，可在打狼这事儿上，王山肚子里有自己的章程。

　　他不喜欢扛着枪漫山遍野巡猎的笨法子，人累个半死，狼毛都未必蹭着一根。

　　老话讲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喜欢用饵。

　　血腥味冲的新鲜肉块，最好还带着体温，那是勾引食肉畜生最直接的法子。

　　要是手再黑点，狼崽子是更好的诱饵。

　　上辈子他真就掏了一窝狼崽子，把那只最小的叫得最惨的，塞进铁丝编的笼子，吊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松树上。

　　母狼那凄厉彻骨的嚎叫，隔着一道山梁都能听见，疯了似的围着那棵树打转，刨地，撞树干。

　　转天一早，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堆人。

　　十来条汉子，有的背着五六半，有的扛着老套筒，还有拿土铳的。

　　除了人，还有三条半大的土黄狗，兴奋地在地上打转。

　　王山架着金雕走过来的时候，不少人都扭头看。

　　三条黄狗看见金雕立刻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畏惧的低呜。

　　“狗都认怂了。”二柱子凑到王山耳边低声笑。

　　王山看出来了，刘振彪挑的这三条狗，都不是村里那些敢跟野猪呲牙的狠角色，而是些经验浅胆子也不大的生瓜蛋子。

　　这是拿狗当诱子，当炮灰。

　　一旦狼发现了狗，以狼的性子，多半会呲牙低吼试图驱赶。要是有小狼在场，母狼更会凶性大发。

　　狗一叫，狼一动，埋伏的人就有开枪机会了。

　　“人齐了！出发！”

　　刘振彪一挥手，三队人分开，钻进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王山二柱子跟着张德旺往西边山坡走，张德旺背着老步枪，腰里别着猎刀。

　　二柱子紧跟在后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左边草丛瞅瞅，右边树根看看，一副认真负责的架势。

　　反观王山，架着雕走在最后，倒像是个进山闲逛的，偶尔低头摸摸金雕翅膀。

　　走了约莫二三里地，还在山坡上转悠，二柱子忍不住了，回头压低声音问：“山子，咱这方向对么？这坡上光秃秃的，能有狼？”

　　王山还没吭声，前头的张德旺头也不回地答了：“柱子，狼那玩意儿，精着呢。白天它猫着的地方，得有水，有吃的，还得藏得住身。

　　这山坡子喝口水都得跑二里地，不是狼待的地界儿。咱们得往下走，进山谷，找水泡子小水沟旁边。”

　　又走了三四里山路，地势开始往下走，他们正式进入了狭长的山谷。

　　“都跟紧我，这老山沟子里保不齐有铁夹子、套子，踩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柱子闻言，立刻把脚抬得老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得王山直想笑。

　　越往山谷深处走，湿气越重，隐约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没过多久，张德旺蹲下身，用柴刀拨开一丛半枯的杂草。

　　“有戏。”张德旺低声道，随即抬头，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找找附近，有没有新鲜的狼粪。有粪，说明它常从这儿过。”

　　二柱子也学着样子，瞪大眼睛在地上找，嘴里嘀咕：“狼粪……狼粪长啥样？我咋啥也看不着？”

　　王山走到他旁边，用脚尖点了点几步外一坨半埋在落叶和泥土里的颜色发黑的东西。

　　“那不是？”

　　二柱子弯腰仔细看，那东西已经干硬了，表面粗糙，能看出里面夹杂着不少灰色的毛，还有细小的白色的碎片。

　　“这……这是狼粪？咋这么多毛？”

　　“狼粪就这德行。”王山解释道，“狼吃东西杂，逮着啥吃啥，兔子、山鸡、老鼠，连骨头带毛一块儿咽。粪里头就啥都有，毛、骨头渣、鸟毛，乱七八糟。狗粪一般没这么杂。”

　　他们正说着，前头十来步外的张德旺忽然急促地嘘了一声，同时举起左手，示意他们别出声，赶紧跟过去。

　　王山和二柱子立刻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挪过去。

　　这一片是个小小的拐弯，地势略高，几块大石头散落在坡上，视野比下面茂密的灌木丛开阔不少。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王山一靠近，就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腐肉臭味，被风从上风口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张德旺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指着上风口一片茂密的的灌木丛，小声嘀咕：“搞不好那边有狼剩，咱们可能会在附近碰到狼。”

　　“QIU~~~”

　　张德旺发出指令，小黄狗先一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