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苏醒并带回的关于“收割者”本质的信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人类文明最高决策层激起了滔天巨浪。

　　总指挥部，紧急召开的“分歧者议会”气氛凝重，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军事会议。与会者不仅仅是军方和科学家代表，更包括了全球主要区域的政治领袖、社会学家、伦理委员会成员，甚至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议题的核心，从“如何毁灭敌人”骤然转向了“是否应该以及如何拯救敌人”。

　　“荒谬！绝对荒谬！”爱德华·劳伦斯，这位“方舟计划”的坚定支持者，第一个拍案而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林启顾问，我尊重你为文明做出的贡献，但你现在告诉我们，那些摧毁了静海基地、屠杀了我们英勇战士、差点将我们整个文明从现实中抹除的东西，是‘值得同情’的？是‘需要解放’的？这简直是对所有牺牲者的亵渎！”

　　他的话语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会议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声。

　　“我不是在亵渎牺牲，”林启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他坐在轮椅上，由陆雨笙推着，“我正是在尊重每一个牺牲，试图让他们的死变得更有价值，而不仅仅是仇恨循环中无意义的一环。”

　　他调出了“观察者”整理出的、来自他意识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翠绿色星球的枯萎、机械文明的崩解、灵能种族的维度折叠……一幅幅触目惊心的文明末日图景，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们，‘收割者’，曾经和我们现在一样，是活生生的、有着各自辉煌与梦想的文明。它们失败了，然后被‘肃正协议’改造，成为了如今这副模样，成为了毁灭的工具。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永恒的酷刑。”林启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悲悯，“毁灭它们，不过是完成了‘肃正协议’未尽的清理工作，让这场残酷的轮回继续下去。而我们，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它们’。”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那些来自远古的、其他文明的悲歌，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某种……陷阱？”一位来自欧洲联盟的代表谨慎地问道，“或许是它们意识到无法从物理上消灭我们，转而进行的精神欺骗？目的是瓦解我们的抵抗意志？”

　　“风险确实存在。”雷毅沉声开口，他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斗争，“但林启带回的信息，解释了之前很多无法理解的现象——比如它们为何拥有多种截然不同的科技风格，为何其行为模式混杂着冰冷的逻辑和某种……扭曲的怨恨。从战术角度看，了解敌人的本质，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关键在于，‘解放’具体指什么？我们又该如何操作？”一位社会学家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通过对话？我们连基本的通讯都无法建立。通过武力？那和摧毁它们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们是否有能力‘解放’它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启。

　　“我无法给出确切的方案。”林启坦诚道，“我在意识层面与它们有过接触，感受到了那庞大集体意识中的痛苦与枷锁。‘深红之心’是‘先行者’留下的钥匙，它或许蕴含着解开这枷锁的方法。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更深层次的研究，更需要……与它们进行非毁灭性的接触。”

　　“非毁灭性接触？在它们刚刚试图将我们‘格式化’之后？”劳伦斯冷笑，“这无异于将脖子伸到铡刀下，还指望刽子手会心软！”

　　“我们可以尝试建立有限的、受保护的通讯渠道。”陆雨笙提出折中方案，“利用‘深红之心’和强化后的‘灵犀网络’，在林启的主导下，进行小范围的、严格屏蔽的意识信号投射，表达我们的意图，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太冒险了！万一引来了更强烈的攻击怎么办？”

　　“但这也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可能！继续对抗，我们的资源迟早会耗尽！”

　　“或许……我们可以双线并行？一方面准备‘方舟’作为最后手段，另一方面尝试林启顾问的方案？”

　　争论持续了数小时，各方立场鲜明，难以统一。最终，在雷毅的强力推动和林启、陆雨笙的坚持下，议会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一项极其谨慎的决议：

　　批准启动‘回声’计划。以林启为核心，在“摇篮壁垒”最大程度防护下，利用“深红之心”与“灵犀网络”，向“收割者”舰队定向发送经过严格加密的、包含非敌对意图与“先行者”、“深红之心”等关键信息的意识信号。同时，全球防御体系保持最高戒备，“方舟”计划的资源调配优先级提升，作为失败的保险。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决定，反映了人类文明在绝境中的挣扎与分裂。一边是伸出橄榄枝的尝试，另一边是准备逃离的背囊。

　　会议结束后，林启被推回休息室。他望着舷窗外深邃的星空和那支依旧沉默的舰队，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回声”计划，就像在黑暗的深渊中投下一颗小石子，谁也无法预料，会激起怎样的涟漪，或者……惊醒怎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