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醒在炼狱
意识回归的那一刻,陈浩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那种疼不是来自某一个具体的伤口,而是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肺部像是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灼痛。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咳出了一口带着黑色颗粒的粘液。
陈浩睁开眼。护目镜已经被烟熏成了茶色,视野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异样——那股狂暴的、要吞噬一切的橘红色烈焰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浓烟,和一种更加恐怖的、压抑的寂静。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21:03
距离他冲进火场,仅仅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刚才的昏迷只是缺氧导致的一瞬断片。他并没有真正倒下。
陈浩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面的钢板上,发出一声“滋”的轻响。虽然火焰小了,但整个泵房现在的室温至少有六十度。这里的空气就像是被煮沸的胶水,黏稠、滚烫、充满了毒性。
“还没完……”
陈浩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聚焦视线。
是的,进油总阀关上了,火势失去了燃料,正在逐渐熄灭。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相反,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危险正在酝酿。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火焰的咆哮,而是金属的呻吟。
嘎吱——嘎吱——
那是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的。那是C区的主输油汇管。虽然进油阀关了,但在阀门之前的管段里,依然憋着来自海底地层的高压原油。
更糟糕的是,刚才的大火虽然没有烧穿管壁,却把管内的原油加热到了沸点附近。液体受热膨胀,加上地层压力的叠加,这段封闭管路内的压力正在呈指数级上升。
陈浩抬起头,透过浓烟,看向那个位于高处的机械压力表。
表盘玻璃已经裂了,但指针依然清晰可见。
28 MPa。
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偏转。
这条管线的设计承压极限是30 MPa。爆破压力是32 MPa。
一旦爆管,几百度的气化原油瞬间释放,不仅会发生二次爆炸(BLEVE现象),还会彻底摧毁整个C区的支撑结构。那时候,这就不是火灾事故,而是结构性崩塌。
“必须泄压。”
陈浩的大脑瞬间清醒,肾上腺素再次泵入血管。
要在管子炸裂之前,把里面的高压油气引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拖进来的、用废料拼凑的“旁路阀门组”。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这艘船最后的救命稻草。
2.废料的华尔兹
陈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滤毒罐的吸气阻力越来越大,说明活性炭快要饱和了。
他必须在三十分钟内——不,按照压力上升的速度,也许只有二十分钟内——完成安装。
目标点是管线底部的一个预留排污口(Drain Port)。
那里原本有一个盲法兰封死。陈浩需要拆掉盲法兰,装上他的自制阀门,然后打开阀门泄压。
听起来很简单。就像把大象装进冰箱。
但在六十度的高温、能见度不足两米的浓烟中,面对一个压力高达280公斤、随时可能喷出致命油气的接口,这无异于拆弹。
陈浩拖着那堆几十斤重的铁疙瘩,爬到了排污口下方。
他先摸出了那把已经变形的F扳手。
“老伙计,再撑一会儿。”
他半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阻燃服已经磨破了,滚烫的钢板烫得生疼。他把扳手卡在盲法兰的螺栓上。
四颗M24的螺栓。因为常年海风侵蚀和刚才的高温烘烤,它们已经和法兰盘锈死在了一起。
陈浩试着发力。
纹丝不动。
“操。”
他在面具里低骂了一声。如果没有液压扳手,想拧开这些锈死的螺栓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没有退路。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根被炸断的栏杆扶手。那是空心钢管,长约一米五。
杠杆原理。这是阿基米德留给底层工人的礼物。
陈浩把钢管套在F扳手的尾端,瞬间把力臂延长了三倍。
他深吸一口气,用脚蹬住旁边的支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根钢管上。
“给我……开!!”
他感觉自己的肌肉纤维在悲鸣,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让手套变得滑腻不堪。
嘎嘣!
一声脆响。第一颗螺栓松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但在拆第四颗的时候,出了问题。
随着螺栓松动,法兰面出现了一丝缝隙。高压油气像高压水刀一样从缝隙里喷射出来。
嘶——!!
一股滚烫的黑色油雾直接喷在了陈浩的胸口。虽然有阻燃服挡着,但他还是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胸口火辣辣的疼。
现在的压力太大了!如果直接把螺栓卸掉,盲法兰会像炮弹一样飞出去,直接打碎他的脑袋。
陈浩必须在保持一定预紧力的情况下,迅速把盲法兰滑开,然后瞬间把自制阀门推上去,对准螺孔,拧上螺栓。
这需要极快的手速,和极大的力量。
“呼……呼……”
陈浩大口喘息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
“来吧。”
他左手死死按住盲板,右手飞快地旋下最后一颗螺母。
砰!
盲板被内部压力顶飞,虽然陈浩有所准备,还是被震得手掌发麻。
一股黑色的油柱狂喷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浩抓起那个重达十五公斤的自制阀门组,像堵抢眼一样,狠狠地怼了上去!
3.盲操
这是最艰难的一步。
油压太大了。28 MPa的压力顶着阀门,就像有一个大力士在跟你角力,死命地把你往外推。
陈浩感觉自己的手臂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不仅如此,油污瞬间糊满了他的护目镜。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耳边恐怖的喷射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冷静……冷静……”
陈浩闭上了眼睛。既然看不见,那就用心去“看”。
这五年来,他在黑暗的船舱底摸过成千上万个法兰。他的手就是尺子,他的手指就是水平仪。
他能感觉到法兰盘的边缘。他能感受到螺孔的位置。
但是,怎么对不上?
陈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这套自制阀门是利用废旧零件拼凑的。那个法兰盘是从一台报废的日本压缩机上拆下来的。虽然孔距(BCD)和现在的管道理论上是一样的,但毕竟不是原厂配套,加上刚才的手工打磨,公差配合有问题!
有一颗螺栓,怎么也穿不进去。
孔位偏了大概一毫米。
就是这致命的一毫米。
如果不穿进螺栓,他就无法锁紧法兰。如果不锁紧,他就一直要用肉体去对抗280公斤的压力。他撑不了多久了。十秒?二十秒?
手臂开始颤抖,肌肉痉挛。油气正在从缝隙里疯狂泄漏,那种高温让他感觉自己快熟了。
“锉刀……锉刀……”
陈浩在心里狂喊。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另一只手必须死死顶住阀门)。他艰难地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索。
摸到了。那把半圆锉。
现在,他要在看不见、且只有单手操作的情况下,把那个该死的螺孔锉大一毫米。
而且是在高压油气喷射的环境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陈浩没有选择。
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刚才手指触摸留下的记忆,将锉刀的尖端插入了那个错位的螺孔。
滋——滋——
他开始锉。
这是一种极其枯燥、极其绝望的机械运动。每一次锉动,都需要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握着锉刀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这是肌肉记忆。是一个老技工几百万次重复动作练就的本能。
一下,两下,三下……
油污顺着袖口流进衣服里,烫得皮肤起泡。
“快点……再快点……”
陈浩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顶住阀门的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僵在那里。
终于,在锉了大概几十下后,手感变了。
那种金属阻滞的感觉消失了。
通了。
陈浩丢掉锉刀,迅速抓起一颗螺栓,凭借手感插了进去。
咔哒。
进去了!
那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陈浩听来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迅速拧上螺母。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他对角上紧,先用手拧到底,再用扳手加力。
随着最后一圈螺纹咬合,法兰面终于紧密贴合。那疯狂的喷射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周围管线受热膨胀的“嘎吱”声。
陈浩松开手,瘫坐在油泥里。
他的左臂依然僵硬地举在半空,保持着推顶的姿势,抽筋了,放不下来。
他用右手把左臂硬生生地按了下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笑了。
在黑暗的护目镜后面,他笑得像个疯子。
4.生胶带的艺术
别以为这就完了。
这只是第一步。
陈浩擦了擦护目镜上的油污,勉强恢复了一点视力。
他看着自己接上去的那个“怪物”。
那确实是个怪物。一个锈迹斑斑的日本法兰,焊接着一段发黑的无缝钢管,末端是一个被他打磨得锃亮的德国单向阀。而在连接处,因为刚才的暴力安装和法兰面的旧伤,正在往外滋滋地冒着油泡。
密封不严。
如果不处理,这点泄漏很快会被高压撕开,变成大喷射。
常规做法是加金属缠绕垫片。但他没有。他刚才甚至连普通的石棉垫片都来不及装。
现在是金属对金属的硬密封,当然会漏。
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白色的东西。
聚四氟乙烯生料带(Teflon Tape)。
这在工业上通常只用于低压水管的螺纹密封。在高压油管上用这玩意儿?任何一本教科书都会告诉你:这是找死。
但陈浩知道一个教科书上没写的秘密。
聚四氟乙烯的熔点是327度。它有极好的延展性。如果在极高的预紧力下,它会被压成一种类似于流体的状态,填补金属表面的微观缝隙。
这就是“冷流特性”。
陈浩撕下一段生料带,搓成一根细条。
他没有拆开法兰(那是找死)。他拿着那根细条,像做微雕一样,沿着法兰的缝隙,一点一点地用起子塞进去。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周围的温度还在升高,头顶的压力表指针已经逼近了30 MPa的红线。
管子发出了更加剧烈的响声,像是要炸裂的前奏。
“别急……别急……”
陈浩一边安抚着自己,一边手稳如泰山地填补着缝隙。
一圈,两圈。
他把生料带塞满缝隙,然后再次拿起F扳手,对准那四颗螺栓。
这一次,他要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死封!”
他吼了一声,利用那根加长钢管,把螺栓拧到了屈服极限的边缘。
巨大的压强作用在那些软化的生料带上。它们在法兰面的缝隙里流动、挤压、变形,最终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半透明封印。
冒泡停止了。
哪怕是一滴油,也渗不出来了。
这是一个只有在这个特定温度、特定压力、特定力矩下才能完成的物理奇迹。
这是属于底层技工的黑魔法。
5.释放
做完这一切,陈浩看了一眼手表。
21:28
还有最后两分钟。
他看向头顶的压力表。
31.5 MPa。
指针已经在颤抖,那是即将爆表的征兆。
管壁已经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鼓胀。
“结束吧。”
陈浩扶着滚烫的管壁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手握住了那个德国造单向阀的手柄。
这个阀门很沉,阻尼感很强。
他深吸一口气,即使那是滚烫的毒烟。
他缓缓地,坚定地,拉下了手柄。
轰——!!!
这不是爆炸。
这是泄压的怒吼。
一股黑色的、混合着气泡的原油,顺着旁路管道,像一条黑龙一样冲出了排污口,直接喷向了下方的导流槽。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整个管架都在颤抖。
声音震耳欲聋,但陈浩没有捂耳朵。
他抬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压力表。
31.5... 31.0... 30.0...
指针开始回落了。
25.0... 20.0... 15.0...
随着大量高温油气的排出,管内的压力如雪崩般下降。
原本紧绷得快要炸裂的管线,发出发出一阵舒缓的“咔咔”声,那是金属在收缩复位。
那种令人心悸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6.机械的臣服
泵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旁路管道里流体流动的“哗哗”声,听起来甚至有些像山间的溪流。
陈浩松开了手。
他整个人顺着管壁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满地油污和灭火泡沫的混合物里。
他摘下了那个已经失效的防毒面具,也不管空气里还有没有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热。脏。臭。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呼吸过的最甜美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没法看了。手套烧穿了,满是血泡和油污,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这是一双底层工人的手。卑微,粗糙,廉价。
但就是这双手,刚才在黑暗中,在那致命的三十分钟里,用几块废铁和一卷生胶带,驯服了一头即将发狂的钢铁巨兽。
他看向那台虽然丑陋、但此刻正在稳稳工作的“弗兰肯斯坦”阀门组。
那是他的作品。
在这个全自动化、全智能化、所有人都迷信“深蓝之眼”系统的平台上,在这个所有大人物都束手无策、只能等着炸船的夜晚。
是他,陈浩。
用最原始的杠杆,最土的锉刀,最笨的生料带。
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救赎。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渴望表彰的虚荣。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他看着周围那些庞大的、复杂的、冰冷的机器。以前,他觉得它们是高高在上的怪兽,而自己只是伺候它们的奴隶。
但现在,他觉得它们很亲切。甚至是……温顺。
因为他听懂了它们的语言,治好了它们的病痛,抚平了它们的愤怒。
他是这里的王。
“搞定。”
陈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扁、湿透的烟,想抽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湿漉漉的烟叼在嘴里,尝着烟草苦涩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手电光从门口射了进来。
“那里有人!”
“快!担架!”
一群穿着重型防化服的救援队员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苍白的刘经理和张工长。
当他们看到那个坐在废墟中央,浑身漆黑,嘴里叼着烂烟卷的年轻人,以及那个正在平稳泄压的怪异阀门组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头顶那个已经回落到安全区的压力表,又看看地上的陈浩。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于对神迹的敬畏。
陈浩没有力气站起来迎接他们。
他只是抬起那只满是伤口的手,比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极其嚣张的“OK”手势。
然后,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温柔地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香。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