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玄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少林寺山门。此时寺前广场已是人声鼎沸，无数江湖豪杰齐聚，气氛肃杀凝重。他并未直接现身于人群之中，而是选了一处僻静的飞檐斗拱，如一片白云般悄然落定，俯瞰下方。

　　广场中央，萧峰（他已恢复本姓）正与群雄对峙，身边站着虚竹、段誉两位结义兄弟，还有一位神色复杂的黑衣僧人——萧远山。玄慈方丈立于僧众之前，面如死灰，一场涉及数十年恩怨、身世纠葛的大戏，正走向最高潮。

　　风清玄目光扫过，将众人神态气机尽收眼底。玄慈的悔愧绝望，萧远山的仇恨与空茫，萧峰的悲愤与刚毅，慕容博的隐匿与诡谲……众生百态，尽在一瞥之间。【天道悟性】不仅洞察武功，亦能隐约感知人心执念，这少林寺前的种种纠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因“贪、嗔、痴”而起的宏大悲剧。

　　他并无意介入，只想作壁上观，见证这必然发生的名场面。

　　然而，有人却注意到了他。

　　人群边缘，一个身着旧衣，面容沧桑却依旧难掩俊朗的中年男子，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小小的飞刀，目光却穿过了喧闹的人群，落在了那独立飞檐、清冷出尘的白衣身影上。

　　李寻欢。

　　他一生阅人无数，自身亦是人中龙凤，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那少年明明置身于这江湖最大的漩涡边缘，却仿佛超然物外，与周围的激愤、悲怆、算计格格不入。那份宁静，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然。

　　李寻欢心中一动，咳嗽了两声，身形微晃，不知怎的，竟已悄然脱离了人群，出现在了风清玄所在屋檐之下的阴影处。他抬头，看向檐上的少年，开口问道：

　　“阁下观此世间纷扰，如观棋局。敢问……为何练武？”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磁性沙哑，却清晰地传入风清玄耳中。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本心。李寻欢一生为情所困，为义所累，他的飞刀，是救人的刀，也是伤己的刀。他问此问题，亦是在问自己。

　　风清玄低头，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对方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与探寻。

　　为何练武？

　　风清玄几乎不需要思考。对于拥有【天道悟性】的他而言，练武是本能，是探索世界的一种方式。但更深层的动机呢？在这个危机四伏、身不由己的综武世界，强大的武力意味着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一路行来所见：聚贤庄的围攻，岳不群的虚伪，少室山下东方不败的诡异，眼前这因旧日恩怨引发的血腥对峙……还有自身那偶尔不受控制冒出来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吐槽欲。

　　一个非常朴素而真实的答案浮现心头。

　　他迎着李寻欢的目光，语气平稳，诚实地回答：

　　“为了能心平气和地跟傻…跟所有人说话。”

　　他中途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改口成了“所有人”，但那一闪而过的“傻”字音节，又如何能瞒过李寻欢这等人物？

　　李寻欢先是一怔，细细品味这句话。“心平气和地跟所有人说话”？这理由听起来……竟有些卑微，又有些无奈。是感慨世人多愚昧莽撞，不通情理，唯有武力才能让他们安静听你说话？还是说，武力是保障自身生存与话语权的基石？

　　然而，那个被咽回去的字眼，让他心中微动。

　　李寻欢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是一种看到某种有趣真相的笑意。他追问道，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促狭：

　　“你刚才想说‘傻子’吧？”

　　他本不是刨根问底之人，但眼前这少年的奇特反应，让他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风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找借口，只是非常坦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肯定的单音：

　　“嗯。”

　　李寻欢：“……”

　　饶是小李探花一生经历奇特，心境早已磨砺得波澜不惊，此刻也被这过于坦诚、毫不矫饰的回答给弄得有些失语。他预想了许多种答案，或是宏大的“行侠仗义”、“追求天道”，或是无奈的“身不由己”、“保护所爱”，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朴素直白，甚至带点粗鲁的大实话。

　　而且，对方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了能心平气和地跟傻子（以及所有人）说话，所以需要练武。逻辑清晰，动机明确，无可指摘。

　　李寻欢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这次是真有些被呛到，又有些想笑。他看着檐上少年那清冷依旧的面容，忽然觉得，这江湖，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有趣一些。至少，眼前这人，真实得有些可爱。

　　“有趣。”李寻欢最终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身形悄然退回了人群阴影之中，只是目光偶尔还会飘向那飞檐之上。

　　风清玄并不在意李寻欢的反应，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广场中央。此时，玄慈已然当众自承罪孽，坦然受罚，叶二娘殉情，萧远山与慕容博被扫地僧点化……一幕幕悲喜剧接连上演。

　　当慕容复因复国梦碎而彻底疯狂，口中喊着“大燕皇帝”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时，群雄哗然，鄙夷、嘲笑、叹息之声不绝。

　　风清玄静静看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场面有些吵闹。他目光扫过那些或唾骂、或怜悯、或冷眼旁观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为了能心平气和地跟傻子说话”而练武的理由，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眼见风波渐息，萧峰父子与慕容博父子随扫地僧隐入少林后山，群雄也开始陆续散去，但议论之声却更加嘈杂。

　　风清玄觉得此地已无甚可看，正欲离去，忽闻下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只见几个明显是“骚话门”或“梗林盟”早期成员打扮的年轻江湖客，正围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声音颇大：

　　“听说了吗？刚才有人在那边屋檐上，疑似‘梗祖’现身！”

　　“真的假的？‘唯快不破、唯硬不破、唯苟不破’的那位？”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白衣绝世，气质超然，还对李寻欢李探花说了番话！”

　　“说什么了？快说说！”

　　“据可靠消息，‘梗祖’言道，练武是为了能心平气和地跟所有人说话！李探花问是不是想说‘傻子’，‘梗祖’坦然承认‘嗯’！此言深得我心啊！这才是吾辈练武的真谛！”

　　“妙啊！此言大妙！面对这江湖上的芸芸傻……咳咳，众生，若无武功护身，如何能保持心境平和，与之交流？‘梗祖’果然句句真言，直指本质！”

　　“此言当记入‘骚话谱’！‘诚实流’的开山之作！”

　　风清玄：“……”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越来越离谱的解读和追捧，内心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外表依然清冷）。

　　他只是说了句大实话而已，怎么又变成“真言”和“开山之作了？

　　这江湖的“抽象化”进程，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而且，这群人脑补的能力，是不是也过于逆天了？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鸿雁掠空，悄然消失在少林寺层层叠叠的殿宇之后。

　　但“梗祖”于少林寺顶，与小李飞刀进行“诚实流”对话的事迹，却已如风般传开。

　　江湖上，悄然又多了一个流派——“诚实流”的传说。

　　而始作俑者，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研究一下，如何在《躺平长生诀》自动运转的同时，还能真正地“躺平”睡个好觉。

　　毕竟，心平气和，先从睡个好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