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论道,青囊扬名。
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一道煌煌天谕,为持续多日的风波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顺天府尹革职查办,保和堂查封问罪,而唐清风则获得了官方正式的认可与褒奖,甚至得到了可出入太医院借阅典籍、交流医术的特许。
“妙手回春”的金匾被隆重地悬挂在唐氏医馆的门楣之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前来道贺的街坊百姓、暗中示好的小吏、乃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士绅络绎不绝,医馆门前一时车水马龙,比往日更加热闹。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唐清风,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愈发沉静。
御书房内,皇帝单独召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位看似年迈疲惫的帝王,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捉摸的精明与深沉。
“唐卿,”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响,“你之医术,确非凡俗。孙院使誉你为‘国手’,朕亦认为当之无愧。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知,此次弹劾你的奏章,并非仅来自顺天府?”
唐清风心中微凛,垂首道:“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哼,”皇帝轻哼一声,指尖敲打着龙案,“宫中有人,对你这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很感兴趣。也有人,对你那能‘布阵驱邪’的手段,甚是忌惮。”
他目光如炬,看向唐清风:“朕不管你师承何处,身负何种异能。朕只问你,你这一身本事,是愿为朕所用,为这天下百姓所用,还是……另有所图?”
话语平淡,却重若千钧,带着帝王独有的猜忌与掌控欲。
唐清风立刻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陛下明鉴。臣乃一介医者,所求不过‘治病救人’四字。所学所悟,皆愿用于济世活人,绝无他念。若能以此微末之技,为陛下分忧,为黎民造福,乃臣之幸也。”
皇帝凝视他片刻,方才缓缓道:“如此甚好。朕准你借阅太医院典籍,便是予你便利。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朕心,亦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之中。”
“臣,谨记陛下教诲。”
这场单独的觐见,时间不长,却让唐清风清晰地认识到,皇权的青睐背后,是更深沉的审视与利用。皇帝需要他的医术,或许也看重他能克制“邪祟”的能力,但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异数”脱离掌控。
“另有所图……不该卷入的是非……”唐清风回味着皇帝的话,心中了然。那位陛下,恐怕对保和堂背后牵扯的“方外之士”以及那灰袍邪修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出于某种平衡或顾忌,未曾深究,或者说,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而自己,如今已被推到了台前,成为了这盘棋局中,一颗显眼且敏感的棋子。
“看来,这太医院,也并非单纯的清净之地。”唐清风暗忖。允许他借阅典籍,既是恩典,也是一种近距离的观察与试探。太医院内,定然也有皇帝的耳目,甚至可能存在着与宫中那股“感兴趣”或“忌惮”势力相关的人。
不过,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能进入太医院,对他而言,同样是巨大的机遇。那里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医学典籍和药材,甚至可能藏有一些涉及修行、丹道的孤本秘录!这对他完善《青囊补天经》的领悟,推演“百草回元丹”,乃至提升自身修为,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接下来的几日,唐清风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除了日常诊治一些疑难重症外,便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太医院之中。
凭借皇帝的特许令牌,他得以进入守卫森严的太医院藏书楼。楼内典籍浩如烟海,从常见的《千金方》、《外台秘要》,到许多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手札,乃至一些记载着奇异病例、疑似涉及“癔症”、“中邪”的卷宗,应有尽有。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凭借筑基后的强大神识和过目不忘之能,阅读速度极快。他不仅看医书,也看药典,看脉案,看前代太医留下的行医笔记。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气”、“修行”、“丹道”相关的蛛丝马迹。
果然,在一些年代久远、被束之高阁的杂记甚至被认为是“荒诞不经”的野史医案中,他找到了一些有趣的记载。
有前朝太医笔记中提到,曾以“金针渡穴”之法,引导一股“先天元气”,为某位皇室成员续命,但施术之后,自身萎靡三年方恢复。
有古籍记载某种“灵草”,生于龙脉交汇之处,能肉白骨,活死人,但采摘需机缘,强求必遭横祸。
还有一卷残破的《云笈七签》道藏抄本,被弃置于角落,其中关于“服气”、“内丹”的论述,虽粗浅,却与他所悟的《青囊补天经》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他对某些关窍的理解更加透彻。
这些发现,让他欣喜不已。虽然大多只是只言片语,无法形成体系,却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一点点补全他对这个世界更深层次认知的版图。
同时,他也开始与太医院的一些太医进行“交流”。这些太医起初对这个空降的、被院使盛赞的“民间神医”还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服,但在唐清风几次针对疑难杂症提出精辟见解,甚至以望气术(他对外只称是独到的观气之法)精准指出病根后,不少人也渐渐放下了成见,开始与他认真探讨起来。
唐清风从中获益良多。太医们的经验,尤其是对宫廷贵胄各种复杂体质和罕见病症的处理思路,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他也适当地分享了一些关于“扶助正气”、“调和阴阳”的深层理解,以及一些改良后的、更适合大众的防疫汤方,赢得了不少好感。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日,他正在藏书楼翻阅一本前朝《金石药录》,试图寻找“地心火莲”或类似属性灵物的记载,一位平日里与他交谈较多、姓王的年轻太医,左右看看无人,悄悄凑了过来。
“唐兄,”王太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你近日……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唐清风心中一动,放下书卷:“王兄何出此言?”
“我方才去给淑妃娘娘请平安脉,偶然听到两位内侍低声议论,”王太医声音更低了,“说……宫里头有位贵人,对你很是‘关注’,还提到什么……‘丹方’、‘传承’之类的话,语气似乎不太友善。唐兄,你如今圣眷正隆,但宫中水深,有些人……怕是连陛下也要顾忌三分,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淑妃?宫中贵人?丹方传承?
唐清风眼神微凝。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皇帝口中的“宫中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目标直指他手中的丹方,甚至可能猜到了他身负不凡传承。
“多谢王兄提醒,我自会小心。”唐清风拱手谢道。
王太医点点头,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唐清风独自站在高大的书架之间,阳光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他知道,太医院这块“清净地”,恐怕也即将不再清净。
皇帝的庇护有限,自身的实力才是根本。他必须尽快利用太医院的资源,提升自己。同时,也要开始着手准备,应对那来自宫闱深处的恶意。
他摸了摸怀中那仅剩的一枚“回元灵丹”,又想起《青囊补天经》中几种需要特定药材才能修炼的护身法术与攻击术法。
“或许……该让林家帮忙,留意一下那些稀有灵材的消息了。”他心中暗道。
圣心难测,隐忧暗存。在这皇权与神秘交织的漩涡中,他这叶刚刚获得喘息之机的小舟,必须抓紧一切时间,锻造更坚硬的船身,积蓄更强大的力量,以迎接那注定无法避免的、更大的风浪。
他的求索之路,从市井医馆,到朝堂金殿,如今,又将深入这波谲云诡的宫闱禁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也让他离那医道与长生的终极奥秘,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