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道长离去后,钦天监的庞大机器开始全力运转。一道道命令自唐清风手中发出,侦缉四方动向,调阅各州府志异记载,更有精于勘探的术士被派往名山大泽,搜寻五行灵材的踪迹。
然而旬日过去,诸事进展皆不尽如人意。
五行灵材中,金精、火魄、土髓虽稀罕,尚有些许线索可循。唯独“水灵”与“木心”二物,杳无音信。尤其是作为丹方“君药”替代品的“素心莲实”,更是渺茫。林家《素心莲华诀》乃是秘传,非核心子弟不得修习,而能凝聚“莲实”者,更是凤毛麟角。林素问修为虽进境神速,距此境界仍差临门一脚。
这日午后,唐清风正在值房内对照《青囊补天经》残篇,进一步推敲“五行化煞丹”的炼制火候与君臣佐使的微妙平衡,忽有内侍前来传旨,称淑妃娘娘旧疾似有反复,宣监正大人即刻入宫诊视。
唐清风心中一凛。淑妃所中“姹女夺元功”的阴煞之气,早被他以青囊真气配合针灸拔除干净,何来“旧疾反复”?此中必有蹊跷。
他不动声色,收拾好药箱,随内侍入宫。
兰台宫依旧富丽堂皇,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寂。淑妃卧于凤榻之上,面色略显苍白,屏退了左右。待殿内只剩二人,她才缓缓坐起,眼中并无病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唐监正,”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本宫并非旧疾复发,而是近日心神不宁,魂识中那……那紫金锁链,时有异动,隐隐指向黑风峪方向。”
唐清风目光一凝:“娘娘可能感知具体为何?”
淑妃摇头,指尖按着太阳穴,面露痛苦之色:“模糊不清,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污秽与贪婪之意,似要透过锁链蔓延过来。而且……陛下近日驾临,本宫靠近时,那锁链异动便尤为剧烈,仿佛……仿佛在渴求什么,又像是在警示什么。”
唐清风心念电转。淑妃魂识中的紫金锁链果然与王朝气运相连!黑风峪地穴异动,竟能通过这无形的联系影响到深宫中的淑妃!而皇帝身负龙气,更是激发了这种感应。
“娘娘,此事关乎重大,请务必保守秘密。”唐清风沉声道,随即取出金针,“容臣再为娘娘行针一次,稳固魂识,或可暂缓异动。”
这一次,他以金针渡入青囊真气时,格外留意那紫金锁链的虚实。真气触及锁链,竟感到一丝微弱的共鸣,仿佛这气运锁链本身,也具备某种类似“经络”的结构。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淑妃经脉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极其精纯的阴寒气息,与之前“姹女夺元功”的驳杂阴煞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更为古老的印记。
“娘娘在入宫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或修习过特殊功法?”唐清风状似无意地问道。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幼时体弱,家中曾请一位游方道长赐下一枚‘冰魄护身符’,嘱其常年佩戴。直至入宫前才取下。莫非与此有关?”
唐清风未置可否,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冰魄……阴寒……这似乎又与黑风峪地穴的阴蚀波动,以及“合欢阴煞宗”的功法隐隐对应。淑妃此人,恐怕不仅是气运的关联点,其身世本身,或许也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刚稳定住淑妃的魂识,殿外便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皇帝迈步而入,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先在淑妃脸上停留一瞬,见她气色尚可,才转向唐清风:“唐爱卿,淑妃凤体如何?”
“回陛下,娘娘乃忧思过度,心神损耗,臣已行针安抚,需静养为宜。”唐清风躬身回答。
皇帝“嗯”了一声,看似随意地问道:“黑风峪之事,与妖人追查,进展如何?朕听闻,爱卿近日在搜寻一些……稀罕药材?”
唐清风心头一紧,皇帝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斟酌词句,将“五行化煞丹”的必要性以“炼制特殊丹药,尝试净化地穴戾气”为由,谨慎禀报,隐去了丹方具体细节与“素心莲实”等关键。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忽然道:“所需药材,可列清单与朕。宫内库藏与各地贡品,或有所得。”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至于‘合欢阴煞宗’……朕已命暗卫加紧追查。此等邪祟,潜伏日久,根须蔓延,或许……不止于江湖。”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唐清风垂首应诺,背上却隐隐生出寒意。皇帝此言,莫非意指朝堂之上,亦有妖人党羽?
离开兰台宫时,夕阳西沉,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如巨大的牢笼。唐清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心中沉重。黑风峪的危机未解,朝堂的暗流已然涌动,而唯一的希望——“五行化煞丹”,却卡在最为关键的药引之上。
路漫漫其修远兮,不仅在于修为,更在于这人心鬼蜮,龙蛇混杂之局。
就在他踏出宫门,准备返回钦天监之际,腰间的钦天监监正令牌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热。他心中一动,这是他与玄诚道长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神识沉入令牌,一道简短的信息传来:
“海外急讯,疑似‘素心莲实’现世,然踪在‘药王宗’故地。险,速决。”
药王宗!那个与《青囊补天经》渊源极深,却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的古老医道宗门!其故地,正是前朝镇魔司档案中标注的几处大凶大险之地之一!
唐清风握紧令牌,望向南方天际。前路凶险,但那一线生机,似乎就在这片迷雾之后,闪烁着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