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回旧金山
火车驶入阿瓦隆车站那一刻,就意味着你离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旧金山,只剩一步之遥。
火车的车厢被拆开,沿着轨道被推上巨型的火车渡轮。
而后你会乘着它,穿过著名的旧金山湾。
李维斯和萨迪、阿南叔站在渡轮甲板上,看着远处旧金山的天际线。
那个时候,海湾大桥还没有横跨两岸。
一眼望去,湾面无风时,波涛安悠悠。
澄澈的海湾恰如千万顷的琉璃倒映着金色的天空,远处的群山被余晖染成了赭石色。
视野极为开阔,他们可以看到电报山上高高耸立的信号塔。
湾面上来往着各地的帆船货轮。
“这就是旧金山吗?真美啊!”
萨迪披散着头发,倚靠在栏杆上。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女人肩头。
她那碧蓝的瞳孔中映射着流金似的旧金山。
李维斯抽着烟,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景色。
那里对他来说,充满了回忆,但更多的是苦痛。
此刻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更显得身材挺拔。
那是李维斯从皮箱子里找到的。
箱子里还有着两把史密斯-韦森系列的中折式左轮手枪。
在皮箱的夹层中,李维斯还发现了一张温斯特留给他的纸片。
“李,我只想告诉你,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就请用这把枪杀了我吧,死在你的手中,我感到幸运。”
李维斯将纸片捏在手中,揉成团,丢到了海中。
他转过身,看向了一旁的阿南。
他拍了拍阿南的肩轻声说道:
“南叔,今晚我们先找个旅馆睡下来。明天一早,我们就坐缆车去找你的女儿。”
阿南叔抠着自己的衣角,用舌头舔了舔那干燥的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轮船靠岸时,旧金山已被黑夜笼罩。
街道上一盏盏的煤油灯被点亮。
它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晕。
寂静而又美丽。
第二天。
天一亮。
三人便早早地从床上爬起。
坐上最早的一班缆车,前往华人街区。
缆车上,李维斯和萨迪细致地为阿南叔整理头发。
“南叔,这辫子剪了吧。”
李维斯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吓得阿南连忙将辫子护在胸前。
“要不得!要不得!剪了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回了家,祖宗不认的!”
“那我怎么就剪了?”李维斯笑着指着头说道。
“这...恩公这是...”
阿南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能嘴里嘀咕:“祖宗规矩..祖宗规矩...”
李维斯看阿南那迂腐的样子,本想说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宗可不留辫子!
但随后又想到,这里大部分的华人思想还是很陈旧的。
便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
日后,他们的子孙就都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终于。
缆车停在了华人街的街口。
李维斯在前面领路,带着阿南叔来到了一个十字街头。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家花店。
店铺不大,门前摆满了许多的鲜花。
个个都娇艳欲滴。
看得出来,店主人没少费心照料它们。
一个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系着围裙。
即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她的笑容依旧明媚。
此刻她正向一对白人夫妇推荐着花卉。
“您可以看看这些铃兰,你看它那铃铛状的白色花朵,还有那清新的味道,如果放在客厅或者戴在身上,一定非常契合您夫人的气质。”
“或者您也可以看看郁金香。”
白人夫妇对视一眼,贴着耳朵窃窃私语了一番。
最终决定买下一捧铃兰花。
“欢迎下次光临,慢走。”
少女送这对夫妇出了店门,临别还对着背影鞠了一躬。
这时,一个男人从店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杯水和一块毛巾。
“累了吧。”
男人宠溺地替少女擦去了头上的汗水。
“又卖出了一单。”
少女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钞票,顽皮地扑向男人的怀里。
而远处的阿南就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女儿就在那里,为什么不走上去和她相认呢?还是说我认错了?”
阿南叔摇了摇头。
李维斯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眼中已满是泪花。
他的嘴唇激动地颤抖着。
阿南的思绪似乎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那个下午,那个自己还没有带着家人背井离乡的日子。
那时自己的女儿还很小,小到自己一只手就可以抱起。
抱着她在田间的小道上散步。
女儿的小手握着从集市上买来的纸风车。
看着它在风中旋转,随着女孩单纯的笑声飘向远方。
时隔多年,当女儿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尽管模样已经大变。
但只是一眼,便让阿南那早已枯如朽木的内心,再次蹦跳起来。
这一刻,阿南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知道原来自己还有家。
“小花...”
阿南终于跨出了第一步。
他踉跄地走过去。
声音哽咽。
阿南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女儿的乳名。
少女一愣,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听过有人喊自己的小名。
顺着声音望去,目光最终停留在那街角。
与那佝偻的身影四目相对。
“爸...”
少女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爸!”
“女儿!”
两人跨过街道,奔跑着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人拥入怀中。
李维斯双手插兜,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
一旁的萨迪也红了眼,眼泪止不住地流出。
“你怎么都不哭啊?多感人啊!”
李维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萨迪。
“哭完了吗?”
“没有,怎么了?”
“哭完了,跟我去个地方。”
说着,李维斯点了支烟,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顺着李维斯走的方向,大概走了几百米。
便可以看见一座荒废的屋子。
墙面斑驳,手指轻轻一碰便脱落下一大块墙皮。
李维斯从一块砖石后面掏出了一把钥匙。
他吹去了上面的灰,而后将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锁开了。
李维斯推开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很黑,家具也是东倒西歪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李维斯从地上捡起半根蜡烛,用火柴点燃。
“这房子看上去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萨迪捂着鼻子说道。
“你来这里干嘛?你跟这家房主人认识吗?”
“认识...”李维斯看着一根柱子前的刻痕,望出了神。
那是他给弟弟妹妹记录身高留下的。
李维斯用指腹摩擦着柱子上的痕迹,哑着嗓子说:“这是我曾经的家。”
“我来这里后...唯一的家。”
“那...你的家人呢?”
“死了...”
“抱歉,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
萨迪闻言,握住了李维斯的手。
“没事...都过去了...”
李维斯擤了下鼻涕,然后拿出了自己刚刚买来的香。
抽出三根点燃后,插在了堂下。
“这是什么?”
萨迪疑惑地看着李维斯的行为。
“这叫上香,是我们国家的习俗,用来表达对逝者的尊重和怀念。”
李维斯解释道。
上完香,李维斯又跪了下来,冲着客厅磕了两个头。
萨迪见状,也有样学样跟着磕了几个头。
“你又干嘛?”
“入乡随俗啊。”萨迪擦了擦额头上的灰,“你说的,要表示尊重。”
“我不懂你们国家的习俗,但是我知道你做的一定是纪念你家人的事。”
李维斯哑然。
愣了半晌,他才说:“好了,站起来吧。”
“好不容易回了趟旧金山,我就想来看看家,我们走吧。”
说着,他搀扶起萨迪,正准备离开老房子。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奇怪,这房子的门怎么开了。”
这时。
一个拄着拐,胡子花白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口。
他看见李维斯两人,问道:“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看清眼前人的长相,李维斯顿时绷不住了,他声音中带着抽泣。
“福爷爷...我是阿辰啊!我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