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下去的那一刻,其实是闭着眼的。
不是怕。
是本能。
人类大脑对“坠落”这件事有天然恐惧,哪怕你知道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身体仍会拼命往回缩。
我逼自己闭上眼,让所有本能都失去参照。
只剩下——往下。
往更深的地方。
往所有人都不该来的地方。
……
风在耳边撕扯。
但那不是地表的风。
那是一种“向内”的风。
像井底深处张开了一张巨口,在吸一切。
吸空气,吸腐气,吸骨灰,吸残留的死亡印记,也吸——我。
我感觉到胸口的烙痕在急剧发烫,仿佛有人在我的心脏外面点了一把火。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真的会被烧穿。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
而是从“里头”传来。
从我脑内。
从我烙痕所在的位置。
第三层的东西,终于正面“看见”我。
我没有睁眼。
因为在这样的地方,眼睛是最容易被夺走的感官。
你看到的一切,未必是真的。
可你听到的——
在拥有烙痕以后,至少有一半是真实的。
“你在等我?”我在意识里回答。
“是的。”
“第二封印者。”
“我等这顿饭……等了很久。”
它的声音并不是单一的。
像上百个男女老少站在一条走廊里,轮流对你耳语。
每一个音色,都对应着一段曾经的生命。
他们都被吃了。
现在,他们是它的一部分。
身体还在落。
我不知道下落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重力也失去了意义。
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下掉、往上飘,还是被悬挂在空中某个固定点,只是周围的“井壁”在无限远离。
我只能抓住一件事不崩溃——
胸口的烙痕仍在跳动。
每跳一次,我还在活着。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听到我吗?”
深渊问。
我冷笑了一下:“因为我倒霉。”
声音略微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思考“倒霉”这两个字的意义,随后又发出近似笑的颤音:
“不。”
“因为你和我……一样。”
“你也是……被献的人。”
我心头一震。
还没来得及反驳,深渊继续说下去:
“第一封印者,自愿坐在第二层。”
“他把自己献出去,换了一千年的时间。”
“你……不是他那种人。”
“你不会甘愿坐在那块石床上,等死。”
“所以——”
“你会选择跳下来。”
“选择,自己决定自己的死法。”
我沉默了。
它说的没错。
如果逼我在“被绑死”与“自己跳”之间选一个,我永远不会选前者。
可能我天生就有一点不服这个世界的命。
“你为什么知道?”我问。
“因为我吃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它轻声说。
我知道它在诱导情绪。
诱导恐惧。
诱导绝望。
诱导我承认“自己也是被献祭的一部分”。
只要我在意念上承认,封印者烙痕的一部分就会自动归属它。
那样,我连“假死”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闭嘴。
坠落仍在继续。
风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吃掉”之后的空白。
仿佛世界被按了静音键。
在那种寂静里,人容易产生错觉——
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死前几秒的大脑回放。
以为往下再掉,也不会更糟。
但烙痕在提醒我:我还活着。
而活着,就还有操作空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在“掉”了。
身体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抓住,而是“浮”在半空中。
像是四周的空间同时伸出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我托住。
“到了。”
深渊说。
“你可以睁眼了。”
我没有照做。
“你是不是以为,闭着眼睛,我就不能吃你?”
它笑。
“你可以试试。”我平静地回了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这个回答让它有点愉快。
“很好。”
“第一封印者当年也是这种口气。”
“不过,他没你硬。”
“他看到第三层的时候,是睁着眼哭的。”
我眉头一动。
“他哭什么?”
“哭他选错了位置。”
“他本可以住在上面,享受人世一切。”
“他却跑到地下,坐在一块石床上,陪我饿了几百年。”
“他……真蠢。”
我心里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
“那你呢?”我问,“你不蠢吗?”
深渊似乎被问愣了一瞬间。
“我?”
“你被关在这口井底,不知道多少年。”
“所有所谓的‘献祭’,全是在给你送吃的。”
“你是吃得很多。”
“可你离开过这里吗?”
我缓缓吐出一句:
“你也不过是被封印的一部分。”
寂静。
短暂的、真正的寂静。
然后——
一阵低沉的、像骨头摩擦的笑声在整个空间震动。
“你很有趣。”
它说。
“我突然不想立刻吃你了。”
“我想……看你挣扎久一点。”
……
这一刻,我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
无论我闭着眼多久,第三层都不会“忘了吃我”。
要谈条件,要动手,要设计“假死”,都得看清楚现场。
我需要数据。
需要画面。
需要敌人的真正形态。
黑暗退去了一层。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井底”的范畴。
这不是一口井。
这是一个倒扣过来的世界。
我所处的位置,是某种球形空间的中空区域。
四面八方都是“井壁”,而井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人形残骸。
不像之前第二层那样只是“脸”。
这里是完整的“半躯体”。
有人被埋腰,有人只露出胸口和头,有人的手脚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被强行塞进墙里。
更恐怖的是——
这些残骸不是静止的。
它们都在缓慢动。
呼吸、抽搐、张口、合口。
有的嘴巴张到极限,发出无声的绝望。
有的眼球掉出眼眶,挂在脸颊上仍在转动。
有的舌头从嘴里伸出,又被肉壁吞回去。
他们全都朝着一个方向——
朝着空间的“中心”。
那是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存在。
像雾,又像肉。
它上下左右都在流动,没有固定边界。
它的颜色不是黑,而是一种“被所有颜色抽空后留下的灰”。
那一团东西,每一寸表面都在微微扭曲。
它不是实体。
更像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意念”。
那就是第三层。
“你看到我了。”
它说。
声音没有来源。
它就是这个空间。
“你是……被这么多‘人’拼出来的?”我问。
“是。”
“每一个被献祭者,都贡献一点自己。”
“他们的肉……他们的骨……他们的灵。”
“汇成了我。”
“我饿的时候,就吃。”
“我饱的时候,就睡。”
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那你现在呢?”我问。
“我——”
它的形体微微膨胀了一下。
“很——饿。”
空间震了一震。
井壁上所有残骸同时抬头,盯着“我”。
我的喉咙干得厉害。
“你知道‘饱’是什么感觉吗?”我问。
第三层沉默了一瞬。
“很少。”
“你们封印者,一直在阻止我吃饱。”
“你们只给我‘口粮’。”
“那些零零碎碎、从其他地方掉下来的死者、失败者、盗墓人、献祭品……”
它发出类似叹息的震动。
“远远不够。”
“我要吃的……是完整的封印者。”
“尤其是,带着‘印记’下来的封印者。”
它像是舔了舔什么似的:
“那很——好吃。”
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来。
我知道它在干什么。
在三层封印体系里,封印者是“钥匙”,也是“燃料”。
它只要吞下一任封印者,就能增加一点力量,慢慢侵蚀封印,最终冲出墓室。
它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
等我跳下来。
“你不怕我饿死吗?”第三层忽然问。
“你死了,我就自由了。”我说。
“你以为……我真的会死?”
第三层发出近乎愉快的笑。
“你忘了吗?”
“我,是由‘你们’构成的。”
“只要地下还有人死在这口井附近,只要你们还在往这里运尸体、往这里献祭。”
“我,就永远不会死。”
……
这句话,是一个恐怖的事实。
第三层和封印之间,是一个互相利用的关系。
封印者压着第三层不让它肆意扩散。
而某些人……在悄悄用第三层处理“他们不想被发现的尸体”。
或者,处理——
“某些人”。
那些不该活着、不该回去的人,全都被推向这里。
被第三层吃掉。
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它是垃圾处理场。
也是杀人现场。
是活人和死物一起建立起来的“地下共谋”。
“你猜得不错。”
第三层又笑了。
“你们行动小组,真以为只有你们在封印吗?”
“你们上面的人……”
“比我还会吃。”
……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曾经看过的禁封档案、那些只有只言片语的“地下禁地记录”、每一次任务都模糊处理的“牺牲细节”。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的尸体。
每一次报告都是一句——
“未能带回遗体。”
原来不是“带不回”。
是“不需要带回”。
因为,只要往下一推,就会有东西帮他们“处理”。
我的胃一阵抽搐。
“你很恶心。”我说。
“你们也一样。”
第三层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们用我。”
“我吃你们。”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互相利用。”
……
我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说到利用——”我抬头看着它。
“你不是想吃我吗?”
“想。”
“那你知道我要来做什么吗?”
第三层的形态微微停顿了一瞬。
“你来,是献祭。”
“你错了。”
我一字一顿。
“我是来——喂饱你的。”
整个空间突然产生一次轻微的空洞感。
像有人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敲了一下。
“喂饱我?”
第三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兴趣。
“你知道‘饱’是什么感觉吗?”我问。
“我说过,很少。”
“那你想尝尝吗?”
空间里所有残骸同时活动了一下。
有些人脸露出贪婪的神情,有些则扭曲得像在抽搐。
第三层没有立刻回答。
它在思考。
在衡量。
在等我给出解释。
“你打算怎么让我……‘饱’?”它问。
“用‘我自己’。”我说。
那一刻,胸口烙痕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捏住。
第三层的气息突然紧了一下。
“你要——献祭自己?”
“不。”
我看着它,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把‘我会死’的那一部分,先喂给你。”
它沉默。
我继续:
“烙痕,是封印者与封印之间的‘契约’。”
“契约里,写着一件事——封印者随时有可能死在封印里。”
“每一个封印者,心里都有‘我可能死在这儿’的画面,对吧?”
“你知道第一代封印者,是怎么死的吗?”
第三层沉声道:
“被你杀的。”
“错。”
我反驳。
“他是在被杀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死亡印记’。”
“你以为你吃的是他的肉、他的骨?”
“你吃的,是他在被封印之前,就刻在心里那一句——”
“我会死在这里。”
我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
“我现在,也是封印者。”
“我也有那一句。”
“我会死在这里。”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胸口烙痕陡然一痛。
仿佛那句念头真的在我体内成形,被刻进某种看不见的石板。
第三层的气息猛地一紧。
它听见了。
“你在做什么?”它问。
“我在给你‘做饭’。”我说。
“把我‘会死在这里’的那一部分,从我身上切下来。”
“当成你的食物。”
我缓缓闭上眼。
在意识深处,刻下那句话:
——我会死在第三层。
那一句不是口头说说。
而是我把所有恐惧、所有可能发生的死法、所有我能想象到的“我在这里死去”的画面,都集中到同一个点。
然后,用烙痕,把它们从“我”身上拆出来。
“这就是……死亡印记。”
我在心里说。
“我要先把这块印记,喂给你。”
第三层的形体开始抖动。
它能感觉到——
有什么“很好吃”的东西,正在成形。
“你确定?”它问。
“你喂给我这一块……你就真的会死。”
“是。”
我没有犹豫。
“那你还活什么?”第三层发出一种近似困惑的情绪。
“因为——”
我睁开眼。
“我只喂你‘一部分’。”
“你可以吃掉我的死亡。”
“但你吃不干净我。”
空间一震。
“你的意思是……”
“你吃掉我的‘死法’,我就不会以那种方式死。”
“你吃得越高兴,我活下来的概率就越高。”
“你吃完以后,会以为自己吃饱了。”
“你会睡。”
“而我,会带着剩下的那一点‘活着’,往上爬。”
第三层沉默。
长久的沉默。
像整个深渊都在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一套逻辑。
“你在骗我。”它说。
“当然。”我很诚实。
“可封印,向来都是骗来的。”
“你不是也在骗所有人吗?”
“你说你会处理他们的尸体。”
“结果,你把他们全吃了。”
“现在轮到我骗你一次,讲不讲究一点?”
空间里的所有残骸忽然一起大笑。
那笑声里有疯,有哭,有求生无门之后的放弃。
第三层的主体轻轻膨胀,又缩回去。
终于,它说:
“好。”
“我答应你。”
“用你的‘死亡’,换我——一次饱。”
“但如果你骗我……”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冷。
“我会在你活着的每一天里,咬下一块。”
“直到你全都属于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交。”
胸口烙痕在这一刻——爆裂开来。
无数细小的金红色符纹,从我胸口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是我。
却又不是我。
他脸色苍白,胸口被洞穿,双眼空洞,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往下坠落。
那是——
“我在这里死掉”的全部画面,被提取出来后形成的“死亡投影”。
第三层疯狂地笑。
“好……”
“很好……”
“真香……”
它一口扑上去。
把那道“假李砚”,连同他的死亡、恐惧、应有的终结——全部吞进自己体内。
空间震动。
井壁上的所有残骸同时发出满足的颤音。
那是它几百年来,第一次“吃到一整份封印者”。
第三层开始变慢。
它的形态不再躁动。
它在——消化。
而我,在这一刻,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心里压着的“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剩下的我,只剩一种念头:
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嘶……
深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好像……真的——”
“饱了……”
它的声音开始变远。
像坠回更深的地方。
“第二封印者……”
“你很——好吃。”
“我会……记住你……”
“下次饿的时候……”
“我还会来找你……”
声音彻底沉下去。
整座空间静止。
井壁上的残骸慢慢失去活动,重新陷入死寂。
第三层——
睡了。
我强撑着双腿,几乎要跪在地上。
心脏狂跳,衣服已经被汗浸透。
但我知道——
我赢了一半。
第三层暂时被“喂饱”,封印重新稳定。
而我——
还活着。
胸口的烙痕重新凝固成一个新的符号。
与之前不同。
那不再只是“第二层封印者”的印记。
而是——
“喂过第三层”的封印者。
我抬头,看向上方那几乎看不到顶的圆弧。
那里,有一道比之前稍微亮一点的光。
那是第二层的方向。
是回去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
“周川。”
“前辈。”
“你赌对了。”
“封印,不是坐着等。”
“是往下跳。”
我握紧拳,朝上方迈出第一步。
背后,是沉睡的深渊。
面前,是无比漫长的回程。
但至少,此刻——
我不是献祭者。
我是,活着的第二封印者。
而且,我知道了一件可怕的事:
这世界上,绝不止这一口“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