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虚彦近乎凝固的思绪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归墟天牢……身魂不合……替死鬼……”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打在他混沌的记忆壁垒上,带来阵阵钝痛,却依旧无法凿开任何清晰的缝隙。他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隔壁那堵冰冷石壁之后,存在着一个难以揣度的意识。
“前辈……前辈何出此言?”他声音干涩,带着急切与茫然,“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您说的‘身魂不合’……又是什么意思?”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自己的处境,关于那丢失的记忆,关于“云瑶”……但最终,最先冲出口的,还是对这诡异之地和自身状态的本能追问。
然而,隔壁陷入了一片沉默。那苍老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痛苦绝望中产生的幻觉。只有那“嘀嗒”的水声和远方隐约的兽吼,依旧顽固地证明着现实的残酷。
林虚彦等了许久,心慢慢沉了下去。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在死寂的黑暗与沉默中,摇曳欲熄。
不,不能放弃。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无力感。既然暂时无法从外界获得信息,那就靠自己。
他的目光(尽管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再次投向了四周的石壁。那些凹凸不平、承载着无数绝望的刻痕,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印记,而是可能隐藏着信息的、沉默的史书。
他重新伸出手,更加仔细、更加专注地抚摸着那些刻痕。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受其中蕴含的负面情绪,而是试图去“阅读”,去“理解”。
指尖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竖痕,旁边是几个扭曲得如同蝌蚪的文字。他不认识这种文字,但那笔画间透出的决绝与恨意,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这像是一个诅咒,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刻下的、针对某个特定对象或整个世界的诅咒。
旁边,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划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抚摸上去,只能感受到一种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它的主人,或许早已在无尽的囚禁中,神智被逼疯了。
他挪动身体,在另一面墙壁上,摸到了一些相对清晰的图案。那似乎是一种多足的、形态狰狞的虫类生物,刻痕虽然简陋,却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这图案旁边,还有几个类似星辰排列的点状刻痕,但它们的位置与林虚彦认知中的任何星图都对不上,透着一股混乱与扭曲。
指尖触到一组极古老的符号,形如被利刃划破的史书残页,旁边还有半句蚀刻:
「...焚尽宗庙日,吾罪载天纲...」
未干的暗红色抓痕覆压其上,仿佛要抹去这行字。
“这些……都是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吗?”他心中骇然,“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甚至……不同的地域?”
这些刻痕的风格差异太大了。有的文字古老晦涩,带着蛮荒的气息;有的图案邪恶诡异,仿佛源自某个被遗忘的邪神崇拜;还有一些刻痕,使用的工具和力道都显示出刻录者可能拥有不俗的力量,但最终,他们都沦为了这石壁上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失败与消亡。
这“归墟天牢”,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它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怪物,将无数时代的失败者、反抗者、异端……统统吞没于此,连一点浪花都未曾溅起。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一处相对平滑的区域。这里的刻痕很新,至少比其他大部分刻痕要新。刻痕的边缘还带着些许锐利感,没有完全被岁月磨平。
这组刻痕,是一段相对完整的、他能勉强辨认出结构的文字,虽然依旧扭曲,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通用语的变体:
“第三百七十一圈……灵力彻底枯竭……脏腑开始腐烂……听见‘它们’在墙壁里唱歌……呵呵……快了……”
文字在这里中断,后面是一片被指甲反复抓挠出的凌乱痕迹,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疑似血迹。
林虚彦的指尖停留在那暗红色的痕迹上,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第三百七十一圈?是在记录时间吗?以“圈”为单位?这是什么概念?
灵力枯竭,脏腑腐烂……这是何等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
“它们”在墙壁里唱歌?是幻觉?还是这鬼地方真的存在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寄生于墙壁中的诡异生灵?
最后那声“呵呵……快了……”,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与疯狂。
这个刻下文字的人,在经历了他无法想象的漫长折磨后,最终是以一种怎样的状态迎接死亡的?他的尸体呢?也如同那些更久远的囚徒一样,化为了这牢狱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了他。
之前只是感官上的痛苦与环境的不适,而现在,是通过这些冰冷的刻痕,直观地、血淋淋地预见了自己可能的未来——在黑暗中缓慢地腐烂,在疯狂中聆听死亡的脚步,最终化为石壁上又一串无人能懂的文字,或者连文字都无法留下。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身体的疼痛似乎都变得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冰冷。
他尝试再次去回想“云瑶”,那模糊的容颜和温暖的感觉,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仿佛只是他在极端痛苦下臆想出来的美好幻影,根本无法驱散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绝望。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同那老者所说,是一个“替死鬼”?一个被抛弃、被牺牲的棋子?所以才会被扔进这永无天日之地,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残酷的方式流逝。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林虚彦的意识因为饥饿、干渴、寒冷和绝望而再次开始模糊的时候,那苍老的声音,又一次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久违的“兴趣”。
“小子,还没死吧?摸够了那些哭哭啼啼、鬼画符的玩意儿了?”
林虚彦猛地一个激灵,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哼,看来是死不了。”隔壁的老者似乎能感知到他的状态,嗤笑一声,“那些玩意儿,看多了没用。除了让自己更快发疯,屁用没有。每一个关进来的,开始都像你一样,恨不得把墙皮都抠下来,想找到点希望,找到点出去的线索。”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嘲弄。
“结果呢?嘿,都成了这墙上的一道新刻痕罢了。归墟天牢,吞的是硬骨头,磨的是痴心妄想。竖着进来的,最后都变成墙上刻痕——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那种。”
这句话如同闪电,劈入了林虚彦混乱的脑海,带来一丝前所未有的战栗。这背后的含义,远比单纯的囚禁要可怕得多。
“前辈……”他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求您……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身魂不合’……又是什么?”
他现在不关心历史,不关心禁忌,他只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隔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
“为什么在这里?老子怎么知道?”老者哼了一声,“至于‘身魂不合’嘛……嘿嘿,寻常人魂魄与肉身契合,灵光内敛,浑然一体。而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即使隔着石壁,林虚彦也仿佛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的魂魄,像是被强行塞进这具躯壳里的,边缘模糊,波动紊乱,与肉身的联系脆弱得可怜。灵光更是晦暗不明,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污染过,或者……被刻意清洗过。这种情况,要么是被人夺舍未遂,搞成了这副鬼样子;要么嘛……就是有人用你的魂魄做了什么禁忌的实验,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你这残次品丢进了这天牢最底层,让你自生自灭。”
夺舍?实验?残次品?
老者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将他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血淋淋的、可能的真相。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被利用完后抛弃的废物?那“云瑶”呢?那盛大的婚礼呢?难道也都是……虚假的吗?
一种比黑暗更冰冷、比绝望更窒息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