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回归的,是痛楚。
并非某种具体的、源自肉身的创伤,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广泛的“存在”之痛。仿佛他的整个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过于狭窄、布满尖刺的容器,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思维波动,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头痛欲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反复敲击,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浮沉,想要逃离,却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缚住,拖回这痛苦的现实。
紧随其后的,是冷。
一种沁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冷。这冷,并非寒冬腊月的风霜,而是源自某种更深邃、更死寂的所在。它透过身下粗糙、潮湿的“床铺”,透过单薄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衣物,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皮肤,缠绕他的骨骼,试图将他最后一点体温也掠夺殆尽。
在这极致的痛与冷的夹击下,其他的感官才如同迟来的信使,陆续带来外界那令人绝望的信息。
嗅觉率先恢复,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腐朽、污秽、血腥以及某种陈年积尘的恶臭,蛮横地冲入鼻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让他几欲作呕。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冰冷、潮湿、带着黏腻感的稻草,偶尔能摸到坚硬的、棱角分明的碎石。手指无意中触碰到旁边的墙壁,墙壁触感粗糙湿滑,是石质的,上面似乎布满了某种黏糊糊的苔藓类植物。
听觉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规律而清晰的“嘀嗒”声,那是水珠从高处坠落砸在硬物上的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柄小锤,敲打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更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某种不知名野兽低沉而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与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他艰难地、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般,掀开了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黑暗。
无边无际的、纯粹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这不是夜晚的黑,夜晚尚有星光月色。这是一种凝固的、死寂的、没有任何希望的黑。他的眼睛睁得再大,也无法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光源轮廓。他仿佛漂浮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里,又像是被埋在了万丈地底,永世不见天日。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这是……哪里?”
一个沙哑、干涩、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这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更添了几分阴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嘀嗒”的水声,和远方若有若无的兽吼,依旧固执地证明着这个空间并非绝对真空。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如同灌满了铅块,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那无处不在的“存在之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那单薄的衣物,与阴冷的环境接触,带来更剧烈的寒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呼吸,尽管那污浊恶臭的空气让他肺部灼痛。
我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记忆,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他努力回想,试图在那迷雾中抓住些什么,但只有一些更加模糊、更加破碎的光影碎片一闪而过。
鲜红的颜色……很多很多的红色……像是……像是燃烧的火焰?还是……飘扬的旗帜?
一张脸……一张极其美丽、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子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她是谁?为什么想到她,心口会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楚与……难以言喻的眷恋?
还有一个词……一个似乎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云……瑶……”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两个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他那颗被恐慌和冰冷占据的心,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云瑶……
这是谁?是我的什么人?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的信息,但除了那点微弱的暖意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迷茫与空洞,他一无所获。其他的记忆,关于他的身份,他的来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全部是一片空白。
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他就像一个被遗弃在无边大海上的孤舟,失去了所有的航标和船桨,只能随波逐流,等待着被黑暗吞噬的命运。
不!不能这样!
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不甘,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燃起。
他不再试图去回想那些丢失的记忆,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当下,集中到了这个囚禁他的地方。
他开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一寸寸地摸索身处的环境。
身下,是大约一掌厚的、潮湿腐烂的稻草。稻草下面,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似乎是天然的岩石,未经任何打磨。
他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动身体,手臂伸展,触碰到了垂直的、同样冰冷粗糙的石壁。他沿着石壁慢慢摸索,估算出这个空间的宽度大约只有七八步。长度也相差无几。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囚笼。
他继续摸索,手指在墙壁上划过,触感不再是单纯的粗糙,而是感受到了许多凹凸不平的刻痕。
这些刻痕……
他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抚摸着。这些刻痕深浅不一,走势杂乱,显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刻上去的。
有些是模糊不清的文字,他辨认不出属于哪种文体,扭曲得如同鬼画符,却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滔天的怨毒与绝望。
有些是简陋的图案,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张牙舞爪;或者是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透着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还有一些,干脆就是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杂乱无章,仿佛囚徒在疯狂状态下的最后发泄。
他的指尖拂过这些冰冷的刻痕,仿佛能跨越漫长的时间长河,触摸到那些早已湮灭的、被囚禁于此的灵魂。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诅咒,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疯狂……无数负面情绪如同积累了千年的寒冰,透过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内,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竟然关押过如此多的人?而且,从这些刻痕透露出的古老气息来看,这个地方存在的岁月,恐怕悠久得超乎想象。
他靠着墙壁坐下,喘息着。仅仅是这一番简单的摸索,就已经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
他尝试着,按照某种潜意识的引导,意守丹田,试图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哪怕只能恢复一丝微末的灵力,也能带来一点光亮,一点温暖,一点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感应不到!
并非天地灵气稀薄,而是……几乎不存在!这片空间,仿佛是一个被遗弃、被隔绝的“绝灵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的,只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污浊恶臭,以及一种更加隐晦、更加狂暴、完全无法被吸收利用的诡异能量。强行去感应,只会让他的灵台如同被针扎般刺痛,那狂暴的能量甚至隐隐有反噬的迹象。
彻底的黑暗,绝对的死寂(除了水滴和兽吼),污浊的空气,冰冷的囚笼,无法吸收的狂暴能量,还有……一片空白的记忆。
所有的因素,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被囚禁了。囚禁在一个与世隔绝、永无出头之日的绝地。
“云瑶……”
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那模糊的容颜,那带给他温暖和眷恋的感觉,是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崩溃的唯一力量。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脸埋在膝盖之间,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身体的疼痛,环境的恶劣,记忆的缺失,如同三重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就在那无边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苍老、沙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如同砂纸摩擦般刺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隔壁的方向,穿透了那厚厚的石壁,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新来的小子,别白费力气挣扎了。进了这‘归墟天牢’,骨头再硬,命再大,也没几个能竖着出去的。”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嘿嘿低笑了两声,继续说道:
“啧啧,身魂不合,灵光晦暗……小子,你是被人当成替死鬼,给扔进来的吧?”
林虚彦猛地抬起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依旧是一片漆黑的方向,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